第二天一早,白夜还窝在被子里没起呢,手机就开始震了。
头一个电话接起来,是个之前合作过的《好搭档》的导演,话里话外全是喜气:“小白,《客栈》昨晚爆了啊,开门红,恭喜恭喜!”
白夜刚醒,嗓子还有点哑,含糊地应了两声:“谢谢谢谢。”
挂了还没翻个身,第二个又进来了。这回是个制片人,语气比导演还热情,先夸节目做得好,再夸白夜的创意好,最后绕了一大圈落到正题上:“以后有什么合适的项目,咱们可得多合作啊。”
白夜靠在床头,揉着眼睛:“行啊,有机会一定。”
第三个,第四个。
前后接了四五个电话,全都是祝贺的,都是之前合作过的导演制片人,有的熟一些,有的也就是点头之交。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差不多——节目火了,以后有项目可以合作,咱们以后多走动,多联系。
白夜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盯着天花板愣了一会儿。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昨晚的具体数据。收视率多少,市场份额多少,热搜上了几个——他一概不知。就知道这帮人一个比一个热情,一个比一个客气,好像他昨天不是播了个综艺,而是拿了什么大奖似的。
…
白夜起来洗脸,刷着牙,忽然想起什么,动作慢了下来。
《好歌曲》刚火那会儿,这帮人什么态度来着?
——没态度。准确地说,是没这态度。节目是火了,但那是节目的事,是学员的事,是c台,和他没啥关系,毕竟只是策划,有想法的人多了,重点是执行落地。
后来《冰箱》也火了一阵。那帮人还是那副德行,客气是客气,还是对艺人的客气。
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卫视平台的综艺,是周六晚十点档,是实打实的电视端曝光。虽然他还是那个他,没多长一只眼睛也没少一只耳朵,但在那些人眼里,他好像突然就不一样了。影响导演制片人了。
白夜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拿毛巾擦了把脸。
“又不一样了。”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句,把毛巾挂回去,转身出了卫生间。
……
时间正好,陈都玲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塑料袋,油条的香气先一步钻了进来。她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搁,抽了两张纸巾垫在下面,豆浆杯子还烫手,她捏着耳朵甩了两下。
白夜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没干,拿毛巾随手擦了擦,坐到桌前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
“老板早”
“嘟嘟,你知道《客栈》收视率吗?”
“知道。”陈都玲把豆浆杯子推到他面前,自己也坐下了,“客栈有个工作大群,导演发了。首播1.46。”
白夜嚼着油条,没说话。
“这个成绩算是大爆开局了,”陈都玲说着自己也拿了根油条,掰成两段,又把其中一段撕成小块泡进豆浆里,“群里工作人员都开心坏了,导演发完数字之后,一连串的火了火了刷了得有几十条。”
白夜低头喝了口豆浆,烫,皱了下眉,吹了两下又喝了一口。
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手机,拇指划了两下,点开了热搜榜。
客栈首播火爆
——这个词条后面跟着一个“热”字,不算太高,但稳稳当当地挂在那儿。
再往下,刘桃当老板,比上一条还高了几位,评论里有人说她太适合这个角色了,也有人说她是贤妻,不适合当老板,底下又打起来了。
杨梓和张一汕——这条的热度明显更高,点进去全是“回忆杀”“童年回来了”之类的感慨,还有人说“什么时候能把那家人凑齐拍个电影”,下面跟了一长串“+1”。
再往下,泸沽湖太美了。
白夜的手指停了一下。
点进去,最上面几条全是风景截图,湖面的晨雾、水上的猪槽船、穿过云层的阳光,每一张都像明信片。
热评第一条:“本来对这个节目没兴趣的,看完风景决定去泸沽湖了。”后面跟了两千多个赞。
第二条:“这是实拍的吗?也太好看了吧。”
有人回复:“是的,我去过,实景比电视上还好看。”
然后底下又有人反驳说“电视上更好看”,
两边争论了几十条,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白夜继续往下滑,看见一条评论,是个姑娘写的:“看完节目连夜查了去丽江的机票,被价格劝退了,明年攒够钱一定去。”
下面有人回她:“我也是!要不要组队?”
再下面:“带我一个。”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就是有点感慨的意思。
陈都玲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屏幕:“全是夸泸沽湖的?”
“嗯。”白夜把手机放下,又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节目组估计也没想到,买热搜最后给旅游局做了宣传。”
“对了,杨梓昨晚涨了好十多万粉丝。”
“你怎么知道的?”
“杨梓在群里说话了啊,”陈都玲理所当然地说,“她们聊到半夜两三点,她早上四点才睡的。”
白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群?我怎么不知道。”
“忘忧客栈她们自己的群啊。”
“你在里面?”
“嗯,杨梓拉的我。她说我是你助理,就拉进去了。”
“那群里都聊什么了?”
“什么都聊,”陈都玲说,“主要是杨梓和张一汕,武艺有时候也说话,大多数都是杨梓,”
“跟个小孩子似的。”
“人家本来就不大。再说了,涨粉这事谁不高兴?老板你涨粉你不高兴?”
“上百万都没感觉了”
“你都八千多万,百万可不没感觉嘛。”
“都是来抽房子的,等着中奖的”
……
吃完早饭,白夜回屋换了件衣服,陈都玲已经把车热好了。
去《喜剧人》录制现场的路上,白夜靠在副驾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安排——彩排还没正式开始,主要是去看看场地,跟导演组碰个头,了解一下流程。
毕竟他这个临时主持人是被马冬拉来救场的,虽然有总策划人的名头,但实际活儿一点没干啊。
赶到现场的时候,剧场门口冷冷清清的,就几个工作人员在搬东西,看见他点了点头。白夜推门进去,里头比外头还安静,舞台上的灯只开了几排,大半观众席黑着,只有舞台中央亮着一片白光。音响师在调设备,滋——滋——试了两声麦,又没动静了。
走到后台,导播室导演的位子上没人,桌上摊着剧本和矿泉水,椅子歪歪扭扭地散着,看来人还没来齐。
白夜掏出手机给马冬打了个电话。
“我在二楼会议室,你上来吧。”
白夜挂了电话,顺着侧面的楼梯上了二楼。说是会议室,也就是个小休息区,几张沙发围成一圈,茶几上摆着一次性纸杯和茶叶罐。
马冬坐在靠里的那张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拿着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白夜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马冬的眼睛下方各贴着两块肤色的胶布,鼓鼓囊囊的,像两只趴在脸上的小蚕。胶布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着黄,还有一点点淤青的颜色从边缘透出来。整张脸其他地方都没变,就这两块胶布格外扎眼,像是被人拿修正液点了两笔。
白夜盯着那两块胶布看了两秒钟,嘴角开始不自觉地往上抽。
“马老。”他叫了一声,声音还算正常。
“嗯,来了”马冬把手机放下了。
“哈哈哈——”白夜没忍住,笑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二楼回荡了一下,他自己也觉得不太礼貌,伸手捂了一下嘴,但肩膀还在抖。
马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有这么好笑吗?”
白夜把手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表情管理好。嘴唇抿住了,眼睛却还弯着,眼角那点笑意根本收不回来。
“我是专业的,学过的,一般不笑的,”他说,每个字都在憋笑的边缘试探,“除非忍不住。”
说完自己又笑了一声,这回没捂嘴,干脆破罐子破摔了,歪在旁边的沙发上,拿手背挡着眼睛,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马冬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地等。
等白夜笑够了,他才开口,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不急不慢的:“笑完了?”
白夜放下手,整了整表情,清了清嗓子:“笑完了。”
“那说正事。”
“好。”白夜坐直了,但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马冬眼睛下面飘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了。
马冬注意到了,没理他,把茶几上一沓打印好的流程表推过来:“你先看看这个。今天下午走一遍台,明天带妆彩排,后天录制。你主持的部分不多,开场和串场,中间有几个环节需要你跟选手互动,具体的话术都在后面附着了。或者有更好的想法,你自己发挥也行,”
白夜接过来翻了两页,厚厚一沓,密密麻麻的标注,有打印的,有手写的,字迹潦草但能看出来是马冬的笔迹。
“你这是把活儿都给我备好了?”白夜问。
“废话,”马冬靠在沙发背上,“我真的是找你来是救场的”
白夜低头看流程表,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又抬眼瞟了一下马冬的眼睛。
马冬叹了口气:“你要看就光明正大地看。”
白夜抬起头,直直地盯着那两块胶布看了两秒,诚恳地说:“说实话,其实还行,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严重。”
“那你刚才笑什么?”
“我以为会更肿,”白夜一本正经地说,“现在这样,挺自然的。”
马冬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判断出他是在说反话,但懒得计较了,站起来往楼梯口走:“走吧,下去看看舞台,爱笑的人一会就来了,看看他们的节目。”
白夜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
走在楼梯上的时候,白夜忽然又冒出一句:“马老,你割眼袋这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被谁忽悠的啊?”
马冬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嘴里挤出两个字:“呵呵。”
白夜跟在后头,看着马冬后脑勺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觉得这个“呵呵”里头信息量挺大的,不会是有桃花了吧,毕竟男人注意外貌可能是有情况了。
他没打算就这么放过,追着又问了一句。
“不是,我就好奇。你一个主持人,眼袋就眼袋呗,又不影响说话。你看人家那些老艺术家,眼袋比眼睛都大,不照样上春晚吗?”
倪大宏那么大的眼袋也不影响演戏。
马冬还是没说话,但脚步慢了一点。
白夜继续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以理解。虽然花开直须折,莫等花落空折枝,但是你可不能犯错误啊,犯错了也要等节目播完再犯啊。”
马冬忽然停了一下。
白夜差点撞上去,赶紧收住脚。
“你说什么?”马冬回过头来。
“我说爱美之心——”
“后面那句。”
“犯错了啊?”
马冬盯着白夜看了两秒,嘴角忽然动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那种“你小子是真敢说”的无奈的笑,带着点苦笑的意思,又带着点“我服了你了”的认命感。
“不会吧,”白夜看着他那个表情,语气夸张地压低了,“已经出事了?”
马冬没说话,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神变了。
“呵呵,男人,不是税就是睡。马老师您这是老树开新芽——”
“你这嘴啊,”马冬笑着摇了摇头,转回去继续下楼,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大,但在安静的楼梯间里听得清清楚楚,“太损了。”
白夜跟在后头,嘴角翘得老高。
“我跟你说正经的,”马冬边走边说,“我这就是割了个眼袋,别的什么都没有。清清白白。没有外人,我们夫妻感情很好”
“哦,”白夜点点头,放心了,“吓我一跳。”
马冬没回头,但白夜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在叹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楼梯间,剧场里的灯光猛地亮了起来,舞台上的灯全开了,白花花的一片,晃得白夜眯了一下眼。
音响师在试麦:“一二三,一二三,麦克风测试——”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空旷的剧场里来回弹了几下才散掉。
马冬走到台下第一排坐下。
白夜站在边上,侧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又想说什么?”马冬头都没抬。
“没什么,”白夜把手插进兜里,“就是想说你那个眼袋其实割得还行,消肿以后应该挺自然的。或者能招来不少桃花”
“闭嘴。”
白夜闭嘴了。
但嘴角还翘着。
“对了,听说《客栈》收视率不错”
“也还行,一般吧,才一点五。”
马冬抬起头看过来,:“一点五也叫还行啊?”
“芒果的底子在那儿摆着呢。《大本营》收视率多少啊?接档能低了嘛,还有那么多宣传。”
马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也对。”
他看着白夜,话锋一转:“那你怎么不选芒果啊?。”
“芒果没有收视率对赌啊。收视率再高,收益也上不去。”
马冬没接话,沉默了好几秒。
“一提这个对赌,我压力就蹭蹭的。”马冬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要不是压力大,我能想着割眼袋吗?”
白夜看着他眼睛下面那两块胶布,这回没笑。
“怪我咯?”白夜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
中午的时候白夜终于见到各个参赛队伍了,德芸社和东北民间艺术团就不说了,开心麻瓜的沈马,爱笑的众人,长安的青屈社,还有一个香港的瓦寨文化。
爱笑是投票投出来的,青屈社和瓦寨文化人是节目组选的。估计第一期淘汰大概率就会在他们里面产生了。
更大概率是瓦寨文化。
不是看不起人家,人火了这么久是有真本事的,这东西说白了有文化壁垒。
白夜想起自己看星爷电影的经历。粤语原版,他试过好几次,每次都是看了一会儿就关了。不是不好笑,是get不到。那些粤语俚语、那些语气词、那些只有粤语区观众才能秒懂的笑点,到他这儿全成了背景音。字幕是能看懂,但笑这种东西,靠字幕翻译,黄花菜都凉了。
星爷的电影尚且如此,何况一个香港来的喜剧团队,跑到内地舞台上,用普通话演给全国观众看?
不是他们不行,是这个舞台天生对他们不友好。
有人说我们喜欢的不是星爷,是石班于的配音。
…
“大家好,欢迎大家来到有某宝冠名的我是喜剧人的录制现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