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那天破界城的城门从清晨起就敞开着。城门口协作纪念墙上的石板已经排满了整整五块,第六块也刻了小半。
郭泡泡在装备部车间里赶在会前把第八代压缩舱超频模块的稳定性测试全部做完,把测试报告放在方蓝白桌上。
方蓝白翻开报告,最后一页没有数据,只有一行郭泡泡用焊锡膏写的字:“第八代功率倍率已稳定。建议第九代研发方向:不再追求更高功率,追求更低能耗。让每一门炮都能打得更久,而不是更狠。”
方蓝白在这行字下面用蓝焰烧了一个极小的“准”字。
会议桌还是那张从废弃餐厅搬来的长条木桌,桌面上的漆比第一届会议时又斑驳了不少,张灼膝盖硌出来的凹痕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的凹痕——那是孔杨天在上届会议记录时用空间镜面支架不小心刮的。
但这一次坐在桌边的人比前两届加起来都多。除了灵城、寒城、都王城的城主和代表,联合防线各段哨站的站长、装备部修理师代表、流浪商人代表和外围协作队代表也全都到了。
归零被从灵城看押室带来坐在会议桌角落,他的断星者日记已经写满了。白启在会议桌上给他留了一个正式座位,桌签上印着一个等边三角形,三角内部刻着归门契约的原始共振频率波形。
勇者车队的座位在会议桌中段,八个座位八个名字,小河的座位空着,桌上放着他的核桃木柄手斧和那张从狼头车队账本上撕下来的最后一页。
方蓝白没有坐在主位。他把椅子搬到会议桌侧面,和所有代表混坐在一起,面前只放了一杯白开水。
会议的第一项议程不是投票,是公布投票权确认结果。孔杨天把空间镜面推到会议桌正上方,镜面上密密麻麻滚动着联合防线所有登记在册的觉醒者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身份和投票权状态,张灼在灵城山下开了大半年夜校,带着冥纱教觉醒者认字,让他们能看懂选票上的条款,也教他们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登记表上。
冷雨桐把极低温监测站录入了联合防线物资共享数据库。洛安把都王城的矿脉收益折算成选票计权公式加进了投票章程。徐启东在南桥防线指挥所里看完了全程直播,用通讯器对孔杨天说:“我这张票投给谁?”孔杨天说:“投给条款,不是投给人。”
正式投票的条款一共三条。第一条:归门契约下一个续签周期保持一万两千年不变,续签代表由联合防线全体觉醒者按区域比例选举产生,禁物持有者不再自动获得续签代表资格。
第二条:禁物001至004的持有权由个人持有改为联合防线共有,任何对禁物的使用必须经全境联合会议表决通过,禁物本身由各城轮流保管,每五年轮换一次。第三条:在深渊侧没有正式回应续签邀约之前,联合防线保持现有防御部署不变,所有对深渊的接触必须在全境联合会议授权下进行。
投票从春分当天正午开始。白启在城墙上临时架设的晶核投票终端全部用压缩舱超频技术做了加密,每个投票者用自己的晶核频率作为唯一身份标识。
投票终端旁边是郭泡泡和田老四带着装备部全员值守,田老四在投票开始前对郭泡泡说:“这辈子没投过票。”郭泡泡说:“我也是。”
勇者车队八个人走到城墙下,白启在投票终端前逐人核对晶核频率。赵野投完票后在终端旁边的登记表上签了名字,程霜签了,石头签了,小棠签了。
她的名字旁边还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阿七签了,老莫签了,老孙头把扳手放在终端台面上用食指按了指纹。小河的票由石头代投,石头在终端前站了很久,把小河的晶核频率从手斧柄上那颗没磨完的晶核星星里导出来,输入投票终端。屏幕跳出小河的登记信息——“小河,勇者车队,已故。投票权由其直系亲属代行。”石头按下了确认键。
傍晚时分投票截止。孔杨天在调度台前把所有投票数据汇总,三条条款全部获得压倒性多数通过。他把结果投影在会议桌正上方,方蓝白站起来把暗魔精粹从衣领内侧取出来放在会议桌正中央。珠子的黑色光晕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极稳定极安静极恒久地流淌着。
“禁物004的持有权,从现在起交给全境联合会议。归门契约人类侧的下一个续签周期,由在座的所有人共同决定。”他说完把珠子往前推了一步。魔龙在珠子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极不满的闷哼,然后用只有方蓝白能听到的声音说:“下次开会,给我也留张票。”方蓝白嘴角动了一下。
会议结束后各方代表陆续离开破界城。冷雨桐在城门口和程霜碰了一面,把骨甲修复液的升级版配方交给了她。程霜把配方收进背包夹层里,手套腕部内侧的路线图上又绣了一条新分支,从“骨匠”两个字往外延伸。
张灼在离开前找到方蓝白,右膝盖的旧伤走起路来依旧咔嗒作响。“当年你让我亲自来破界城开会,我嫌你那张破木桌硌膝盖。现在这张桌子的凹痕比我的膝盖还深了。”方蓝白说:“凹痕越多,说明开会的人越多。”张灼没有再说什么。
勇者车队离开破界城之前赵野去了装备部车间。郭泡泡正在工作台上把第九代压缩舱超频模块的图纸从高功率版改成低能耗版。赵野把在冻土带、军港和西南瘟主巢穴使用震荡波护臂积累的所有数据整理成一份使用报告,递给郭泡泡。
“低能耗版做完之后第一台样机给我。勇者车队往北走,北边冷,低能耗比高功率更实用。”郭泡泡接过报告点了下头,然后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个还没装外壳的便携式晶核共振探测仪放在赵野面前。探测仪底座刻着一行字——“勇者车队专用,第九代低能耗版”。赵野收下。
车队离开破界城沿着联合防线新修的碎石路往南走,穿过兴德旧城区和汉中东郊那片工业区,在汉中城南服务区后山坡下停下来。
石头一个人走到小河坟前,把第三届全境联合会议的投票确认函拓片和第九代低能耗版探测仪底座刻字拓片一起压在玄武岩卵石下面。他说:“小河,全境联合会议通过了三条条款,你的票哥替你投了。以后归门契约续签,你的名字也在投票名单上。”
老莫在坟前放了一颗变异水果糖,阿七把枪托上新刻的几道正字用炭笔涂黑,小棠把从灵城带来的发光野花种子种在墓碑旁边。老孙头把扳手放在方向盘旁边,熄了火,走到后山坡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对墓碑说:“下一趟往北。北边还有几个以前没去过的哨站需要送物资。”赵野最后一个走到坟前,把从破界城装备部带回来的第九代低能耗版震荡波护臂内侧那个“归”字用匕首重新描了一遍。
归门契约续签完成后的第三个月,南桥防线最东端的一座废弃晶核仓库在深夜被人炸开了。仓库里储存的四阶以上冰系晶核全部被搬空,墙上留了一行用晶能武器烧出来的字:“契约签了,账还没清。”
字迹极潦草极用力,落款是两个字母——J和c。徐启东带着神合军团机动中队在天亮前赶到现场,蹲在被炸开的仓库门口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把长枪往地上一杵,金红色的电弧从枪尾炸开溅了一地。“京城的人。J是京城天明军团一个副团长的代号,c是他手下的爆破专家。这两个人去年在明都防线上跟我并肩打过恶魔,我还请他喝过一次酒。现在他炸我的仓库。”他把现场的晶核残留物和墙上的字全部用通讯器拍下来发给了孔杨天,附了一句话:
“京城欠我一个解释。”
孔杨天在破界城调度台前把消息看完,没有转发给京城,而是先打给了方蓝白。方蓝白站在沙盘前沉默了片刻,说:“先把事实查清。J和c在契约重签后被编入联合防线东南段巡逻队,队长是灵城的魂蜕。问魂蜕,这两个人最近半个月的行踪。”魂蜕的回复在一小时内传到——J和c在事发前好几天就以“临时任务”为由离开了巡逻队,离开时带着一支小队和两辆晶能装甲车,说是奉京城上级命令去东南沿海执行侦察任务。魂蜕当时觉得不对,把这支小队的异常动向记录在了巡逻日志里,但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更高层的人压了下来。方蓝白问压下来的人是谁,魂蜕说了一个名字——京城天明军团参谋长,代号“铁幕”。铁幕是孔杨天在京城时的老上级。
孔杨天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方蓝白说:“这事不是两个退役兵私自炸仓库这么简单。铁幕能压巡逻队的异常报告,说明京城内部有人在联合防线成立之前就埋了一整套平行指挥链。契约续签代表是公开选的,但京城选了铁幕当代表——铁幕在续签仪式上投了赞成票,背地里却在偷冰系晶核。他要晶核做什么。”
张灼在灵城山顶议事厅里同步听到这段对话,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被炭笔涂改过无数次的华夏大地图前,用指尖在京城和南桥防线之间划了一条线。
“铁幕要的不是晶核,是晶核里的冰系能量。冰系晶核可以用来驱动极低温抑制器,也可以用来在常温下维持精神系异能的高强度输出。归墟会分裂派当年用禁物残骸控制精神碎片,靠的就是冰系晶核的低温压制。铁幕压了魂蜕的巡逻报告,说明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在调兵——他不是在偷晶核,他是在备战。”
南桥仓库被炸后没几天,都王城在武夷山深处新开采的高纯度磁铁矿石在运输途中被劫。运输队的队长是洛安亲自从矿工里挑的老把式,末世前跑了三十几年长途货运,末世后开着晶能装甲车在矿区和都王城之间来回穿梭不下几百趟。
他把车停在都王城西门外的运输交接站,只是下车签了个字,转身回来时车门上的磁铁矿石封条已经被撕了。封条断口极整齐,不是被扯断的,是被极锋利的晶能武器一刀割断的。
矿石少了整整几吨。他在交接站的地磅记录上反复核对,这批磁铁矿石的净重和出库记录差了不到半吨——不是装车时漏了,是在他签字的那短短片刻里被人从车上卸走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一辆晶能装甲车上卸走这么多矿石,至少需要一支配合默契的小队。
洛安蹲在车门旁边把磁铁矿石的残留粉末用手指捻了捻,粉末里掺着极细极薄的灰白色骨屑——骨匠的骨制机械在工作时会掉落的骨粉,和磁铁矿石粉末混在一起极难分辨。他对身边的参谋长说。
“骨匠的骨粉是灵城山脚下工作室特有的。但骨匠本人还在工作室里,他的骨粉不会出现在这里。有人故意在他的工作室里收集骨粉,混在磁铁矿石粉末里,让人以为这次劫案是骨匠干的。”参谋长说:“谁会这么干。”洛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粉末。“归零失踪前最后见的人是冷雨桐。冷雨桐和骨匠之间有骨甲修复液的研发合作关系,她手下的人进出骨匠工作室不需要报备。”他把截案报告发给了方蓝白。
方蓝白把报告看完,对孔杨天说:“调灵城山脚下骨匠工作室外围的空间镜面监控记录,过去十天内所有进出人员的名单,逐人核对。”
孔杨天把镜面数据调出来,进出人员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寒城驻灵城联络员,代号“霜刃”。霜刃是冷雨桐在灵城的常驻代表,负责协调极低温抑制器和骨甲修复液的物资调配。骨匠工作室的骨粉回收箱平时由灵城的清洁人员统一处理,但在这段时间里霜刃亲自进过工作室不止一次。
孔杨天把这份名单和南桥仓库被炸当晚京城小队在东南沿海的移动轨迹做了交叉比对,比对结果让调度台上所有看到数据的人都沉默了片刻——霜刃进出骨匠工作室的时间点,和铁幕压魂蜕巡逻报告的时间点,在好几个关键节点上完全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