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杀活物，不建尸群，不抢地盘，唯一的爱好就是蹲在车间里打磨骨头，一蹲就是一整天。
方蓝白在破界城中央塔指挥大厅里把骨匠的资料反复看了一遍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联合防线新编的外围协作队招募公告，在公告背面写了几行字递给孔杨天。
孔杨天看完后把这段话转发给了张灼和赵野：“告诉骨匠，联合防线可以用都王城的高纯度磁铁矿石和破界城装备部的晶核合金边角料，换它那面墙上的骨制齿轮传动系统图纸。如果它愿意用骨制构造技术帮联合防线设计一套纯机械重型陷阱的骨架结构，材料管够，工作室可以搬到灵城山脚下，水电全免。让它开价。”
赵野在灵城议事厅里把方蓝白这段话念给车队所有人听。
程霜听完后把冰丝手套腕部内侧的路线图翻出来，在“瘟主”两个字旁边画了一条往东南沿海延伸的箭头，标注了三个字——“博物馆”。石
头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说博物馆他熟，工业博物馆旁边就是集装箱码头，军港监测站离得不远。
阿七把探测仪的底座又刻了一行字，刻完对着灯光看了看字迹。
小棠已经在往冲锋枪上贴新的贴纸，老莫把锤头上的裂纹旁刻了“骨匠”两个字，和“苏”“河”“灵城”“噬骨”“冻土”“G-09”“军港”“瘟主”排成一列。
老孙头从方向盘下面把扳手拿起来别在腰间，发动引擎，面包车在灵城南城门外芒瞳种的那片发光野花丛旁边转了个弯，往东南沿海方向驶去。
工业博物馆坐落在军港北侧的一片废弃临港工业区里，主馆建筑是一栋末世前用红砖和钢架结构搭建的老式厂房，屋顶的锯齿形天窗大半被台风掀掉了。
骨匠的工作室在博物馆地下室，入口是一扇用变异鲸肋骨拼接成的拱门，拱门两侧挂着好几盏用变异兽头骨打磨的骨灯，灯芯是极小的丧尸晶核碎片，发着极淡极柔极稳定的幽蓝色光。
赵野站在拱门前没有直接进去。他用通讯器对孔杨天说已经到了，让孔杨天把他写在招募公告背面的那段话用文字形式发到他的便携式晶核屏幕上，然后他用从装备部带出来的便携式晶核打印机把那段话打印在一张防水纸上，装在信封里，用一块从都王城带来的高纯度磁铁矿石压住放在拱门门口。
这是末世后联合防线第一次向一个尸王发出正式的合作邀约。
不是用枪，不是用炮，是用一张防水纸和一块矿石。石头把信封放好之后退回面包车旁边。
骨匠从地下工作室里走出来时没有任何声音。它的体型极瘦极高，全身骨骼从皮肤下往外凸出，每一根骨头的轮廓都清晰可见，像一具被极薄的灰白色皮肤勉强包裹的活体骨架。
它的手指极长极细，每根手指的关节数量比正常人多了一倍不止，指尖末端没有指甲，而是从指骨里直接延伸出来的骨白色微型骨刃。
它的脸极窄极长，眼窝极深极大，眼球是极淡极透极安静的灰白色。
它低头看了一眼拱门门口的信封和磁铁矿石，用两根极长极细的手指把信封夹起来拆开，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用极沙哑极低沉极缓慢极久未使用的嗓子说：“磁铁矿石，我要三吨。晶核合金边角料，每个月两百公斤。工作室搬灵城山脚下，水电免费，外加一条——我不要钱，我要人。”
赵野眯起眼睛：“什么人。”
骨匠转过身推开拱门示意赵野跟它进去。它把赵野带到地下室车间最深处那面骨制齿轮传动墙前面，用指尖极轻极准极稳地点在其中一个齿轮的轴心上，齿轮发出一声极清脆极微小极有节奏的咔嗒声。然后它说：“这种骨制齿轮的精度是手工打磨的极限。但骨头的密度不够，受力超过一定限度就会开裂。我需要一个懂金属齿轮加工的铁匠，把骨制齿轮的图纸转成金属齿轮的工艺。你们把那个铁匠借给我，我就把整面墙的图纸全部交给你们。”赵野回头看了一眼车间门口——老莫正站在拱门外面，手里握着晶核合金重锤，锤头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老莫走进地下室车间时，骨匠正用极长极细的手指把一块变异鲸肋骨从中间剖开，骨白色微型骨刃沿着肋骨纹理极慢极稳极精确地划过，剖下来的骨片极薄极匀。老莫没有打扰它，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等它把这片骨片打磨好嵌进一匹骨马的膝关节后才开口说。
“你这把骨刃的刃角需要优化，现在这个角度切硬质骨骼会崩刃。”骨匠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灰白色眼球极缓慢极专注极好奇地转向老莫。老莫把腰间的扳手拿出来放在工作台上——那是田老四送他的扳手，握柄上手工刻着一圈防滑纹路。“我是铁匠。打了大半辈子铁。你用骨头做齿轮，我用金属做齿轮。你教我骨制构造的图纸，我教你金属齿轮的热处理工艺。”
骨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极沙哑极郑重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交易在当天晚上就达成了。骨匠把整面墙的骨制齿轮传动系统图纸全部拓印给老莫，老莫把田老四教他的金属齿轮热处理工艺刻在一块从都王城带来的高纯度磁铁矿石板上送给骨匠。
骨匠接过石板时用极长极细极轻极慢的手指把石板上的每一道刻痕都摸了一遍，然后抬头对赵野说材料什么时候送来。
赵野说磁铁矿石从都王城运过来需要一段时间，晶核合金边角料破界城装备部有现货，孔杨天的空间镜面今天就能送第一批。骨匠点了下头，转身继续打磨那块鲸肋骨，没有再说话。
孔杨天在调度台前收到赵野发来的交易确认消息时，空间镜面上工业博物馆的标记已经从灰色变成了绿色。
他把镜面切到方蓝白面前，方蓝白看完后说把骨匠的标记加到联合防线外围协作队名单里，备注“技术合作”。
孔杨天在备注栏里用极细的空间纹路加了一行字，只有他自己能看到。方蓝白把暗魔精粹托在掌心里，窗外城墙上那些刻满“诚”字的晶能炮阵列在夜色里泛着极淡极稳极安静的冷光。
十大尸王里，噬骨、冥渊、瘟主、骨匠都已不再是威胁，血帝是盟友。剩下的五个沉睡型尸王短期内不会苏醒，联合防线有足够的时间和它们一个一个接触，评估威胁等级，能合作的合作，不能合作的就地压制。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份威胁评估名单上的标记，一个接一个地从红色改成绿色。
十大尸王威胁评估名单上最后一个沉睡型尸王的标记，在华夏历新纪元第四年开春的第一个清晨被方蓝白亲手从橙色改成了蓝色。
这个尸王的代号叫“静默”，能力是声波共振，沉睡在华夏东北一座被废弃的歌剧院地下深处的排练厅里。
它的苏醒周期极长，血帝估算至少还需要数年才会进入浅层睡眠。冷雨桐在排练厅外围用冰系晶核抑制器布设了一圈极低温声波衰减带，孔杨天的空间镜面对它进行全天候自动扫描，一旦晶核频率从沉睡波段往上攀升，联合防线会在第一时间启动接触方案。
静默是名单上最后一个。方蓝白把它的标记改完之后放下炭笔，把整份名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噬骨——军港监测站，定期维护。冥渊——北极熊联合体冻土带，联合巡逻。瘟主——西南定期维护序列，每三月一次极低温抑制治疗。骨匠——灵城山脚下工作室，和都王城铁匠老莫联合研发骨制齿轮金属铸造工艺。血帝——盟友。剩余五个沉睡型尸王全部设有永久监测站，冷雨桐的冰系监测网二十四小时在线。
他把名单合上放在沙盘边缘，右眼瞳孔外圈的暗金色纹路极缓极稳极安静地旋转着。孔杨天在调度台前把空间镜面切成华夏大地全图，地图上十大尸王曾经占据的红色标记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分布在沿海、冻土、西南、东北和灵城山脚下的数个绿色光点。
他对孔杨天说：“名单归档。从今天起，十大尸王不再是威胁。今后再有新苏醒的尸王，按这套标准流程处理——先接触，评估威胁等级，能合作的合作，不能合作的就地压制。压制方案由联合防线统一调度。这份名单，就是以后的教科书。”
孔杨天把归档文件通过空间镜面同步给全境联合会议的所有代表。张灼在灵城山顶议事厅里收到文件后把归门契约历史档案馆的最后一排空档案架全部填满了。冷雨桐在塔里木矿区监测站里把文件打印出来装订成册。洛安在都王城城门口把挂了好几年的红灯笼取下来收进仓库——这些灯笼本来是为田老四照路的，现在田老四已经回了都王城。
勇者车队在灵城山脚下参加了骨匠工作室的挂牌仪式。工作室的门牌是老莫用晶核合金边角料亲手锻的，上面刻着“骨匠—都王城铁匠联合工作室”。
字体歪歪扭扭，和小棠喷在面包车门上的“者”字一模一样。骨匠用极长极细的手指在门牌上摸了一遍，极沙哑极郑重地说了两个字。老莫从工具袋里拿出扳手把门牌固定好，回头对石头说以后带小河来看——这里有全世界唯一一个会用骨头做齿轮的尸王，和全世界唯一一个会用扳手修骨制传动轴的铁匠。
石头把左臂护甲上新刻的“骨匠”两个字用拇指擦了一遍，说好。小棠在工作室门口用从冻土带带回来的极地苔藓和军港码头谢尔盖送的变异海石竹种了一个小花圃，花圃边缘用碎贝壳拼了两个字——“回家”。
方蓝白在破界城中央塔观测台上站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他把暗魔精粹从衣领内侧取出来放在窗台上，珠子的黑色光晕极安静极稳定。
魔龙在珠子里翻了个身，鼻腔里喷出极细的金色电弧，说：“十大尸王处理完了。归门契约重签了。联合防线全线贯通了。华夏大地上所有夹缝地带的劫掠者被你们清剿干净，所有失踪流浪者的名单被你们一块石板一块石板地刻在城墙上。你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方蓝白看着窗外城墙上那些在夜色里泛着淡青色冷光的晶能炮阵列，新增的上千门炮座上全部刻着“诚”字，新增的几十门炮座上也刻着勇者车队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他说。
“接下来——把城墙上这些刻字的人叫回来，开第三届全境联合会议。议题只有一个：归门契约下一个周期的续签方案，由所有觉醒者共同投票决定。不是城主投票，不是禁物持有者投票，是每一个在联合防线上守过哨站、在装备部车间里拧过扳手、在夹缝地带巡逻过的觉醒者，每人一票。”魔龙的竖瞳在珠子里缓缓睁开，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方蓝白，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总把权力让给别人。”方蓝白说：“不是让。是他们本来就该有。”
方蓝白把第三届全境联合会议的召开日期定在华夏历新纪元第四年春分。春分是末世前的农历节气，末世后没人再记得这些老皇历，但白启在破界城中央塔档案馆里翻到一本被水泡过又晒干的旧黄历，春分那页上印着一行极小的字：“春分，昼夜等长，宜订盟。”
她把这一页拓印下来贴在会议通知的封面，发给了联合防线所有哨站、据点、流浪商人营地和外围协作队。勇者车队的面包车在汉中城南服务区后山坡下收到这条加密消息时，小棠正蹲在小河坟前把从骨匠工作室门口挖来的变异海石竹移栽到墓碑旁边。赵野把会议通知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最后一行时停了一下——“每个在联合防线上守过哨站、在装备部车间里拧过扳手、在夹缝地带巡逻过的觉醒者，每人一票。”
他说：“我们有八票。”老孙头扳手别在腰间，坐在面包车驾驶座上按了两声喇叭。这两声喇叭在汉中城南服务区空旷的废墟上空传了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