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孝义,吕本知道这个名字。
因为这个名字,这段时间在应天城中可以说是如雷贯耳。
不断被百姓及同僚口口相传,不厌其烦地重复再重复,说地嘴边起了茧子,耳朵里起了茧子,声势依旧是不见有半分消减。
甚至还越演越烈。
只是百姓与同僚提起他时,反应多少有些不一样。
百姓们将其奉为榜样,那条越过龙门地鲤鱼,特别是那些匠人,甚至有意要尊他为祖师。
匠人为官。
还直接连升数级,直接官居四品,赏穿麒麟赐服。
此等殊荣古往今来何人见过?
听闻过?
更有何人受到过?
连同家里的媳妇都顺带得了个诰命!
那可是女子最高的荣耀,吏部造碟登册,每年还有俸禄下发。
更不用说另外还有金银田产,直接一步到位,走到哪里都是高人一等。
族谱首页,祠堂首香……
纵然千百年,姓名事迹依旧记录于史,后人口口相传。
若非有实发诏旨,这等事不管是谁,都会被直接当成最不可信得流言蜚语。
连二里地都传不出去。
就算再大字不识一个的老农,都会觉得这事假的不能再假。
区区一个匠人,不是贱户的贱户,怎么可能当官?
又怎么可能会被皇爷赏赐?
而巧合的是,朝中那些官员,吕本的那些同僚,当知晓这个消息以后,就是和老农一样的反应和讶然。
对牛孝义受陛下重赏之事,反应极其激烈。
他们先前就压根没有听说过有牛孝义这个名字!
听闻了圣旨以后,这才大概的有了个印象,知道他是在靖远侯爷麾下火器制造局中听用。
有个什么所谓的掌事大匠官职。
不伦不类,不知所云的东西!
也就是有靖远侯爷,在火器制造局前面撑着。
不然区区一个火器制造局,一个不知所云的掌事大匠,最多最多只能算是工部下属一个小衙门,最高不过一个六七的主官。
还是个最不受百官待见的衙门与主官。
不停的要银子,花银子,却不见有半分建树的衙门。
是,他们是为大军提供大量的军械火器,可那又如何?!
几十万两,甚至上百万两的进去,这不是应该的吗,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可是除此之外呢?
还有什么!
更不用说这个衙门,他们文官还插不进去手!
真是惹人生厌。
从那里面走出来的人,又有何德何能能为当朝四品?
最多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手艺,奇技淫巧,甚至还有误国之嫌。
比起才华横溢,饱读诗书,提笔便是锦绣文章的士人,他牛孝义就是低贱到尘埃里的东西!
能有一身青袍穿穿,已经算是祖宗八代一起积德。
又有什么资格,再进一步,受到陛下那般隆恩重赏?!
官晋四品,赐麒麟服一领,其妻赏五品诰命,赏银五百两,金百两,良田十顷……
如此隆恩圣宠。
麒麟服,五品诰命……饶是官居二三品的大员,都无几人得过。
区区一个匠人,何德何能!
更为关键的,有些人还发现在旨意上,这牛孝义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文院工科的教习!
这顿时便又引起了许多官员与士人的警惕。
两件事加在一块,该不会是陛下,或者靖远侯爷,有意要抬高工匠的身份吧?
不行,这绝对不行!
古往今来,士农工商,都是不可动摇铁律!
更为关键的是,这世间的利益蛋糕只有那么多。
如今大明皇权强势,勋贵又是铁板一块,已经挤占了太多的份额,让他们许多文官都有些吃不饱,每天都在不停的发愁。
对着史书之上的圣主明君,捶胸顿足,甚至于仰天痛哭。
若是现在,工匠这类的贱籍,在被抬高了身份,甚至可以直接入朝为官。
那他们原本就紧张得份额,岂不是要进一步得压缩!
这是他们绝对不能允许得事情。
必须要阻止,必须要用尽一切办法,去让陛下收回成命,最少也要让牛孝义成为一个孤例。
只有此人,再无来者。
而吕本,好歹是官居三品,在士林之中又颇有威望。
在其位,就要谋其政,自然无法避免的牵扯其中,甚至还在此事之中处于核心位置。
只是这件事关系重大,背后有陛下和靖远侯的影子,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甚至这段时间连个上奏的都没有。
静静的等待时机,在暗中推波助澜,让事情传的越来越广。
大明士子众多,他们知道了这件事以后,肯定会引起极大的波澜,到时候才是他们站出来的时候。
毕竟之前的那几桩大案摆在眼前。
若是没有足够的自保把握。
合情合理的借口用作护身符,谁也不敢去试陛下的刀口,是否锋利。
而现在靖远侯爷主动找到自己,捉弄,威压,强迫……最后又说明了让他去做替代牛孝义的靶子。
把自己从反对者,变成最为坚定的拥护者。
儒家最正统的徒子徒孙,士林大家,先前还被尊为师长,与一众同僚商讨该如何应对,转眼就立刻跳反维护牛孝义。
吕本都不敢想,这样做他的最后后果会是如何!
死?
不至于。
这件事靖远侯爷既然提了,那就肯定会保住他的性命,只有活着的靶子才是好靶子。
被罢职免官?
更不可能,若是吕本猜的没错,他甚至还会因为官升一两级,虽然依旧是朝堂的弃子,再升官也是个有名无实的职位。
但意思就是那个意思,一个挂的更高,更好打,更好针对的靶子。
他的后果,就是遗臭万年。
被整个士林,甚至整个朝堂,不断地唾骂羞辱,甚至还会因此而生出许多野史。
人人都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一说起他的名字,就立刻是一句彼其娘之。
稍有机会,便会群起而攻之,不将他彻底撕碎,难解心头之恨!
牛孝义只不过是个幸运儿。
可气,但气的是背后的那个可能。
可是他吕本,身为文人士子,享有盛名的士林大家,却公然背叛所有人,比之牛孝义要可恨百倍,千倍,乃至万倍!
他的九族老友,同僚,师生弟子……能关联到地所有人。
也都要与他一同承受这背叛的代价!
诛九族,可怕,吕本想都不敢想,畏之如虎。
可若是做了侯爷吩咐的事,纵然是以身直面猛虎,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整个吕氏都将再无翻身之望。
在士子文人的眼中,甚至等同于司马一流,或许还能隐隐超过一些。
再者说他吕本好歹也是个文人,最为在乎脸面的文人。
若是他真做了这件事。
那岂不是,岂不是……
“吕大人不想做?”
马世龙语调忽然严肃,明显可以听出不快,“不想做可以直说,本侯也不是什么恶人,坏人,从不强人所难!”
噌——!
话音落下,数把钢刀应声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