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侯府亲兵手中的战刀,抵在咽喉还有脖颈处。
刀锋冰冷的触感。
还有那怎么都擦拭不掉的血腥气。
都不断的在刺激着吕本的神经,在告诉他该怎么选择,该怎么理性的回答,该怎样让自己活着走出自家的正堂。
可吕本此时却偏偏的非常镇定,没有表露出丝毫的恐慌。
很是温和的安抚着女儿,轻拍着她的后背,就像小时候哄着女儿睡觉一样。
小声的说着不要怕,不要怕……
本已被吓的全身颤抖的吕氏,被爹这么一般安抚下来,居然真的慢慢安静了下来,只是双手依旧颤抖个不停。
同时恨恨的看着马世龙。
在心中不断地唾骂。
若不是此人,她现在早已贵为太子侧妃,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爹也将会受到陛下的恩宠,在朝堂之上平步青云。
都是他,都是他!
他该死,该死,该千刀万剐,永世不得超生!
吕本看出了女儿眼神中的东西。
抬手挡住了她的视线,并小声又多说了几句。
靖远侯,不可辱,哪怕是心中也不可!
首战便是救驾,又以战功二十封侯,纵然他设计针对自己,针对他们吕家。
他们也只能受着,忍着,若是表露出丝毫不满,靖远侯或许不会做什么。
但其他人却断然不会给他们好脸!
做完这一切,让女儿保持冷静,吕本这才抬头又看向马世龙。
微微拱手行礼道,“侯爷,您应该知道,下官若是做了此事会有什么下场的吧。”
“官升两品,为朝堂正二品大员,本侯麾下亲兵入你府上为护院。”
马世龙摆弄着一个柑橘,随口向吕本许诺着,“你闺女也能许个好人家,还有你那种谋划的那些,你看中的本宗子。”
“就不用那么麻烦了,本侯需他在文院有一个名额,不过至于他未来能否平步青云,就要靠他自己的本事了。”
哈哈哈哈——
吕本闻言轻笑出声。
只是这笑声,怎么听怎么苦涩。
“侯爷,您给的这些确实丰厚,但比起那牛孝义又如何?比起下官索要承担的,又如何?”
“本侯给你,是因为本侯有原则,做事就要有赏赐!”
马世龙攥紧手里的柑橘,然后朝着吕本的脑袋狠砸过去。
啪——
柑橘爆开,汁水四溅。
“本侯不想也不愿意,为你这么个东西违背原则。”
“我现在不想再听其他任何东西,就只最后再问你一句,是诛九族,还是选作当靶子。”
“不要再想着什么其他的乱七八糟的,没了你吕本,本侯照样有其他的法子,再立起一个新的靶子,咱们大明朝不缺士林大家!”
“那侯爷……”
“吴王殿下驾到!”
老五?
吴王殿下!
马世龙一脸疑惑的看向外面,而跪倒在地的吕本,则是一脸惊讶的扭头回望。
吴王殿下乃是陛下与皇后娘娘所出第五子。
性情温和,机敏好学,听同僚们说吴王殿下,比之太子殿下都要温厚些许,乃是不可多得的英王,是大明宗王的典范!
当然这些都是他们的私下议论,根本就不敢当众说出去。
不过凭着这些模糊的形容,吕本脑子里又窜出些其他的东西。
万一吴王殿下此行前来,是因为靖远侯爷的忽然造访,是为他吕本而来!
那是不是……
踏踏踏——
踏踏踏——
踏踏踏——
脚步声越来越近,朱橚的身影也随着这脚步声,大步迈进了这吕府正堂。
一身很是合身的湛蓝锦袍,外罩一副身甲,腰间挂着一把制式战刀,头上未戴冠冕,只用一根碧玉簪子束着发。
照理来说,以朱橚的颇为健硕的身形。
加上这件身甲,还有腰间的战刀,总该是有些雄武凶悍之气。
但也不知是为何,朱橚此时的气势让人看着,却是一股子书卷气,穿戴着甲胄战刀的文人书生。
看的马世龙啧啧称奇。
老五这应该是第一次穿戴甲胄吧?
看着还真是别扭,他个老实老实没事穿戴这玩意干嘛?
还有着甲胄和战刀,他怎么越看越是眼熟啊?
不对,这两样东西不就是他的吗!
这老五,好的不学学坏的,他二哥三哥四哥,以前就拆了他宝库的门,弄走了一堆好东西,现在他怎么也学上了这坏毛病!
而且你学就学呗,也不知道学好点。
这身甲胄,虽然技艺很是精良,但在他的宝库之中,最多只能算是寻常货色。
还有那战刀,明显就是随便挑的,刀鞘都不是鲨鱼皮的。
还真是个老实孩子。
回头可得好好的说说他。
坏事,不做就是不做,但要是做了,那就好好的做!
就像他老子,不造反就不造反,要造反就就必须来个大的!
而反观吕本这边,看着吴王殿下这副打扮,心里顿时就凉了半截,那升起的那点希望,也是转瞬间彻底变成了绝望。
没机会了……
他从未听闻过,吴王殿下喜好刀兵。
就算是性情突变,忽然喜爱上这些东西,宫中专门为其准备,这甲胄刀兵也不可能会是这般寻常货色。
必定是吴王殿下出宫以后,从他处专门寻来的。
而整个应天城中,能随意翻找出甲胄的地方,又能有几个?
不外乎是那些勋贵公侯的家中私库。
那吴王殿下又与哪位勋贵公侯关系最近呢?
哈哈哈哈——
真是天要亡我吕氏一族啊!
“舅舅!”
朱橚对着舅舅拱手行礼,而后学着记忆中,舅舅按刀的样子按住腰间战刀,而后慢慢的走向一旁的吕本身前。
“吕大人……”
“吴王殿下……”
仿佛行尸走肉,再无半点生机。
吕本连行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瘫坐在地上动着嘴唇,“殿下您,也是来为侯爷做说客的?”
“本王不是来做说客的,而是来做红脸的!”
噌——
慢慢拔出腰间的战刀。
刀尖住在地上,研磨的如同镜面一般的刀身,映照出吕本那张憔悴的脸。
“吕大人,你做的那些事发了,还真是一番好算计,锦衣卫都用了好长时间才查明,本王看完了全部的卷宗,也是发自内心的佩服。”
“计划之精密,实施之严谨,当真是平生仅见,厉害,佩服!”
“殿下有事便直说吧,罪臣…罪臣承受不起。”
“那好。”
将战刀举起,刀刃搭在吕本的肩膀上,“你的这件事,舅舅前段时间交给了我来经手,后来大哥又跟我说,舅舅让我做这件事另有深意。”
“并非是我与大哥,刚开始猜想的那般简单,但总结起来就是舅舅不太像杀人!”
手上稍稍用力。
刀刃隔开布匹和肌肤,渗出鲜艳的红色。
“但,舅舅不想,本王却可以为舅舅代劳!”
“诶,老五。”
马世龙扶着额头从后面走过来,伸手揽住朱橚的肩膀,“你来晚了,你说的这些,我早就跟他说过了,事情都办完了。”
“就差他选一选,到底该怎么办,是死,还是做靶子!”
“哦?”
朱橚的脸色先是从失落,又猛地转为惊喜。
手上再度用力,渗出更多的鲜血,“那吕大人,您现在究竟想要怎么选?”
哈哈哈哈——
感受着肩膀上的剧痛。
吕本攥紧拳头,近乎癫狂的大笑,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女儿,想了想那本吕氏族谱,上面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
他能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