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营帐外就响起了急促的号角声。这次不是日常的集合号,是三长一短,前线告急的信号。
沈书瑶猛地从榻上坐起来。芸娘被她惊醒,在意识海里迷迷糊糊地问:“又怎么了?”
沈书瑶掀开帐帘,外面乱成一锅粥。甲士们来回奔跑,传令兵骑着马在营帐间穿梭,马蹄扬起尘土,呛得人咳嗽。远处中军大帐的方向,火把通明,人影攒动。
萧烬羽从外面进来,脸色发沉。“匈奴残余骑兵在阴山以北集结,试图反扑。蒙恬正在调兵围剿。”
“林毅呢?”
“已经随前锋营出征了。半个时辰前走的第一批。”萧烬羽走到案边,把一枚铜符放在桌上,“蒙恬派人送来的,说是林毅的军籍符。人走了,符留下,这是防着他跑。”
沈书瑶拿起那枚铜符,沉甸甸的,硌得掌心发疼。林毅被拴死了。
萧烬羽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
“书瑶,我查了一下芯片里储存的历史记载。”
沈书瑶抬头看他。萧烬羽的左眼泛起微弱的蓝光,那是他正在调取数据的信号。
“史书记载,蒙恬北征匈奴,是在前214年初春,二月到四月之间。大军从上郡出发,先取河南地,再渡河攻高阙、阳山。到夏季,战事已经结束,蒙恬开始筑城设郡。”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可现在已是炎夏。仗还没打完。时间不对。”
沈书瑶心头一紧。“有多不对?”
“偏差了至少两个月。”萧烬羽看着她,“二月到四月,我们还在东渡的船上,从瀛洲返回咸阳的路上。也就是说,北征本该发生的时候,我们不在秦朝。”
帐内安静了一瞬。苏昙抱着铅盒靠在帐帘边,脸色发白。林娅眼底的光点急速转动。
沈书瑶的声音发紧:“你的意思是,历史被改了?”
“不是被改了。是被调了。”萧烬羽站起身,在帐内踱了几步,“有人把北征的时间往后推了。推到我们回到咸阳之后,推到我们被秦始皇安排随蒙恬出征之后。”
“谁?”
萧烬羽没有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楚明河。只有能同时掌握七十二条时间线的时空管理局局长有这个权限。
沈书瑶攥紧拳头。“他调战争时间做什么?”
“让我们卷入战争。让林毅暴露。让蒙恬盯上他。让我们被拴在军中,走不了。他想通过林毅接近蒙恬,再通过蒙恬接近始皇。”萧烬羽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他不需要亲自动手。他只需要调整时间线,让我们自己走进陷阱。”
苏昙倒吸一口凉气:“连战争时间都能操控?楚明河到底有多大能量?”
“不是他操控的。是他提前布局的。”萧烬羽看向她,“你别忘了,他比我们早到秦朝。他在秦始皇身边安插了人,在朝堂上布了局。他不需要改变历史,他只需要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让事情自然发生。”
沈书瑶按住锁骨。方塞微微发烫。
“那我们回咸阳之后,被秦始皇安排随蒙恬出征,也不是偶然?”
“不是。”萧烬羽的声音很轻,“是有人在陛下耳边吹风。说国师懂天文地理,随军可以观测天象、预测敌情。说林毅懂兵法,留在咸阳浪费了。这些话,不是李斯说的,就是赵高说的。而他们俩,都和楚明河有往来。”
帐内陷入死寂。
沈书瑶忽然想起林毅之前说的话——“通道说不定是楚明河的涅盘沙盒”。她当时觉得林毅多疑。现在看来,不是多疑,是在明朝吃了十一年的亏,长记性了。
“那锚点呢?”她问,“长城方向的锚点,楚明河也知道?”
“他知道大概位置,但不精确。他需要我们来定位。”
“所以我们一直在被他牵着走?”
萧烬羽沉默了很久。“是。从我们进入秦朝的那一天起,就在他的棋盘上。”
沈书瑶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芸娘在意识海里气得发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但我们不是棋子。”萧烬羽忽然说。
沈书瑶抬头看他。
“他知道锚点的大概位置,不知道精确坐标。他调了战争时间,让林毅被拴在军中,让我们被困在营里。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以为我们会逃。会想尽办法离开秦朝。”萧烬羽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但我们不逃。我们跟着蒙恬走。他修长城,我们找锚点。他在秦朝布了多久的局,我们就跟他耗多久。”
苏昙皱眉:“万一锚点被楚明河先找到呢?”
“他不会。”萧烬羽看着沈书瑶,“激活锚点需要方塞。方塞在书瑶体内。他抓不到书瑶,就激活不了锚点。他在等我们动手,我们不动手,他就永远拿不到。”
沈书瑶按住锁骨。镜像方塞搏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等蒙恬开始修长城。等工程队触动地脉,让锚点的能量波动暴露出来。到那时候,我们不找,它自己会现身。”
前锋营开拔的烟尘还没有散尽,沈书瑶已经换好了粗布短衣。
林娅和苏昙在帐外等着。林娅脸上的图腾今天画得比往日更浓,暗红色的纹路几乎覆盖了半张脸。苏昙背上的竹篓换成了更大的,里面除了采药的工具,还多了一把脉冲短弩。
沈书瑶看了那把短弩一眼:“能用几次?”
“两次。能量不多了。”苏昙拍了拍竹篓,“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用。”
三人走出营地北门。守卫是蒙恬的人,黑色戎装,腰佩长剑,站姿笔挺。他们验过手令,多看了林娅几眼,但没有阻拦。
芸娘在意识里嘀咕:“那些人的眼神不对劲。”
“他们收到命令了。”沈书瑶在心中答,“只许我们在营地附近活动,不能走远。”
出了营地二里地,苏昙忽然拐弯,朝东边一座荒山走去。
“这不是昨天走的路。”沈书瑶说。
“有人在跟踪我们。”苏昙头也不回,“从出营门就跟上了。两个,扮成砍柴的民夫。昨天那批人撤了,换了新的。”
沈书瑶心头一紧。“甩得掉吗?”
“甩不掉。”苏昙加快脚步,“但可以带他们绕圈。他们不傻,绕几次就知道我们没发现他们,会放松警惕。”
荒山比昨天那片更陡,碎石从脚下滑落,滚下山坡,声响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林娅走在最前面,眼睛半闭,嘴唇翕动。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她忽然停下。
“锚点的能量波动。在东南方向,距离这里大约三里。”
沈书瑶按住锁骨。方塞微微发烫,镜像方塞也在发烫,比昨天更明显。她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牵引,像有人在扯她体内的方塞。
苏昙压低声音:“跟踪的人还在。距离我们大约两百步,停在半山腰了。”
“他们不跟了?”
“不是不跟,是在等。等我们找到锚点的确切位置,他们再跟上来。”
沈书瑶沉默了片刻。“那就不找了。今天先回去。”
“不找了?”芸娘在意识里急了,“书瑶姐姐,好不容易感知到——”
“感知到了,方向知道了,就够了。现在去找,会把楚明河的人引过去。而且镜像方塞的能量需要留着做诱饵,不能在这里耗光。”沈书瑶转身,朝营地走去。
林娅睁开眼,眼底的光点暗了一瞬。“已经晚了。他们昨天就知道了大概位置,今天只是想确认我们知不知道。”
沈书瑶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楚明河的人比我们早到。他们不是不知道锚点的位置,是没有激活方法。”林娅盯着沈书瑶的锁骨,“他们在等你。等你用方塞激活锚点,他们再坐收渔利。”
傍晚回营,沈书瑶把林娅的分析告诉了萧烬羽。
萧烬羽听完,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冷笑。
“那就让他们等。”
“等什么?”沈书瑶问。
“等一个永远不会激活的锚点。”萧烬羽从铅盒里取出那三枚拼合完整的金属碎片,“明天你去采药,把碎片带上。找个隐蔽的地方,模拟一次能量波动。让楚明河的人以为你要激活锚点了。”
苏昙皱眉:“模拟?怎么模拟?”
“方塞的镜像可以释放能量波动,和原件一模一样。楚明河的人分辨不出区别。”萧烬羽看向沈书瑶,“你体内的镜像方塞,就是最好的诱饵。”
沈书瑶按住锁骨。镜像方塞搏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她忽然开口,声音发紧:“烬羽,明朝那十一年,楚明河利用靖难之役,吸取了六十万将士的亡魂。这次在秦朝,他想得到什么?”
帐内安静了一瞬。萧烬羽放下手中的碎片,看着她。
“北征匈奴,秦军伤亡不过数千。亡魂不够。他不是冲着亡魂来的。”
“那是冲着什么?”
“冲着秦始皇。”
所有人同时变了脸色。林毅放下合金短刃,声音发沉:“他想刺杀始皇?”
“也许不止。”萧烬羽看着帐外的方向,眼神冷了下去,“他想得到的,是掌控这个时代最有权势的人。控制秦始皇,就等于控制了整个秦朝。他从我们到达秦朝之前就开始布局了——在陛下身边安插人,调战争时间,让我们卷入北征。林毅在军中越受重用,就越有可能被始皇召见。楚明河要的不是林毅,是通过林毅接近始皇的通道。”
苏昙倒吸一口凉气:“他想改变历史?”
“他已经在改变了。”萧烬羽说,“史书记载的北征时间被推迟了两个月,这就是证据。如果我们再不做点什么,他改的就不只是时间了。”
入夜,沈书瑶躺在榻上,怎么也睡不着。
芸娘在意识海里絮絮叨叨:“书瑶姐姐,明天真的要拿镜像当诱饵?万一楚明河的人冲上来抢怎么办?”
“不会。他们不敢在大军眼皮底下动手。”
“可是林毅哥哥不在营里了。蒙恬也不在。营里只剩烬羽哥哥和那些守卫,他们不会帮我们的。”
沈书瑶沉默了。芸娘说得对,营里的守卫不会帮他们,只会袖手旁观。如果楚明河的人真的动手,她们只能靠自己。
帐帘忽然掀开。萧烬羽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汤汁呈琥珀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方塞能量余韵。这是他专门为沈书瑶调配的,用来稳定她寄居在芸娘体内的意识体,防止因情绪剧烈波动或外界干扰而出现意识错位。
“还没睡?”
“睡不着。”
他把汤药递给她。沈书瑶坐起来接过碗,慢慢喝了下去。温热的药汁从喉咙滑入腹中,一股细微的能量波动沿着方塞的回路扩散开去,原本有些发紧的意识海渐渐松弛下来。
“林毅有消息吗?”她问。
“传令兵回来过一趟。前锋营已经攻下了高阙,正在往阳山推进。林毅没有受伤,还立了功。蒙恬在战报里提了他的名字。”
沈书瑶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提起来。“立功了?那不是更藏不住了?”
“已经藏不住了。索性不藏了。”萧烬羽握住她的手,“至少他现在有军功傍身,蒙恬不敢随便动他。等仗打完,他有了战功,回咸阳也有说话的资本。而且,蒙恬不会回咸阳,他会被留下来修长城。林毅跟着他,就是最好的掩护。”
“那楚明河呢?他知道我们的计划吗?”
“他知道我们要找锚点,但他不知道锚点在哪。只要我们抢在他前面找到,激活,离开。他就输了。”
沈书瑶沉默了很久。“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跟着蒙恬修长城,一年,两年,三年。总会找到的。”
次日清晨,沈书瑶出营时,发现营门口的守卫又换了。
不是蒙恬的人,是一批穿黑色戎装的生面孔,腰间佩剑,站姿挺拔。萧烬羽说那是蒙恬从后方调来的私兵,专门负责大营防务,比普通士卒可靠。
苏昙压低声音:“蒙恬把心腹调来了。意思是,他不会对我们动手,但也别想在他眼皮底下耍花样。”
沈书瑶点头,没有多说。
三人出了营地,朝东南方向走。这片地界她们已经走了三天,路熟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林娅忽然停下。
“锚点的能量波动。很近,就在前面那座山丘下面。”
沈书瑶按住锁骨。方塞烫得厉害,镜像方塞几乎要跳出皮肤。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三枚碎片,举到面前。
“开始模拟。”
碎片悬浮在空中,淡蓝色的光芒亮起。镜像方塞猛地一震,一股能量波动从沈书瑶锁骨扩散出去,像石子落入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山坡下方,枯草丛中,有几个黑影动了。
楚明河的人。
苏昙的手按在脉冲短弩上,林娅抽出骨匕,挡在沈书瑶身前。
能量波动持续了十息。沈书瑶收起碎片,能量消散。山坡下的黑影也停住了,没有冲上来。
“他们上钩了。”林娅低声说,“明天还会来。”
回营的路上,苏昙忽然笑了。
沈书瑶看她:“笑什么?”
“笑楚明河。他在咸阳布了那么大的局,派了那么多人,结果连我们几个女人都找不到,还想控制始皇?”
“别大意。”沈书瑶说,“他们不动手,是不确定锚点的确切位置。确定了,就会动手。”
苏昙收了笑容,点了点头。
傍晚,萧烬羽从蒙恬的大帐回来,脸色比昨天好了些。
“他答应了。”
“答应什么?”沈书瑶问。
“七日之限到期那天,他给我们派一队甲士护着,以防楚明河的人动手。条件是通天之路的异象必须足够震撼,让他在陛下面前有面子。”
沈书瑶心头微松。“那丹药呢?”
“照炼。反正炼出来的丹他不敢吃,最后都是倒掉的货。”萧烬羽苦笑,“史书上那些方士献给始皇的仙丹,十有八九也是这么回事。卢生、韩终、徐福,哪个不是拿了钱就跑?我在咸阳七年,见的骗子比蒙恬的兵还多。”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蒙恬今天还说了另一件事。仗打完,他不会回咸阳。陛下要他在九原设郡,沿河筑四十四座县城,还要把旧时燕赵的长城连起来。少则三年,多则五年,他都会留在边关。”
沈书瑶心头一动。“那林毅呢?”
“林毅随他走。我们以采药炼丹的名义,也随他走。”
“楚明河的人呢?”
“他们要是敢跟上来,就是跟蒙恬的大军作对。你觉得他们敢吗?”
沈书瑶没有说话。她按住锁骨,镜像方塞安静得像沉睡了,没有搏动,没有温度。但她知道它还在生长,只是藏在深处。
入夜,沈书瑶躺在榻上,盯着帐顶发呆。
芸娘在意识里轻声说:“书瑶姐姐,烬羽哥哥说楚明河调了战争时间,是真的吗?他真的有这么大本事?”
“有。他比我们早到秦朝,有的是时间布局。”沈书瑶在心中答。
“那我们怎么办?岂不是一直在被他牵着走?”
沈书瑶按住锁骨。镜像方塞安静得像沉睡了,但她知道它还活着。
“烬羽说了,不逃。跟着蒙恬走。他修长城,我们找锚点。他在秦朝布了多久的局,我们就跟他耗多久。”
“万一耗不过呢?”
“耗不过也得耗。明朝十一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几年。”
芸娘没有再说话。
帐外,夜风又起了。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应和什么。营帐的帆布被风吹得啪啪响,苏昙的脚步声从帐外经过,还有一个更轻的脚步跟着她。
不是楚明河的人。是蒙恬的暗哨。换了面孔,但一直没撤。
沈书瑶闭上眼。
明天继续。后天也是。打完仗,跟着蒙恬修长城,一年,两年,三年。
总会找到锚点的。
楚明河以为他在下棋。但他忘了,棋盘上不只有他一个棋手。
咸阳,高塔之上。
楚明河站在窗前,面前的青铜镜泛着幽蓝色的光晕。镜面里,几个渺小的身影正在荒山上缓慢移动,像蝼蚁般在碎石间攀爬。
他静静看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我能在明朝耐心等十一年,让你们激活第七锚点,自然不介意在秦朝等七年。”
青铜镜的光晕暗了下去。
高塔之外,咸阳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没有人知道,这座城最高的地方,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千里之外的边关。
楚明河转身,消失在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