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瑶换了一身粗布短衣，发髻打散，扎成秦军士卒的样式。林娅用赭石在她脸上画了几道暗红纹路，遮住过于白皙的肤色。
“远看像个老兵。别让屯长以上的人靠近你。”
苏昙递给她一把短刀：“留着防身。”
沈书瑶接过短刀，别在腰间。
林毅掀帘而出。沈书瑶跟在他身后，没有回头。
萧烬羽站在营帐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远处，号角声再次响起。
两人翻身上马，并辔朝北疾驰。夜风扑在脸上，带着河滩方向的腥味。
沈书瑶忽然开口：“林毅，你还真是不放过为难我的每一次机会。你被蒙恬逼着上战场，也不忘扯上我跟你一起受罪？你难道不知道我这具身体是芸娘的吗？”
林毅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少校，我们搭档十年，我哪一次不懂怜香惜……”
话没说完，沈书瑶单手揪住他的衣领，作势就要把他从马上拽下来过肩摔，咬着牙：“你还好意思说？火星战役辐射区，你身受重伤，我背你徒步走了三公里。这叫怜香惜玉？”
林毅被她揪着衣领，身体歪了歪，却不慌不忙，笑道：“所以我才离不开你啊，就像鱼儿离不开水，就像……”
芸娘在意识海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恐惧和紧张被冲散了大半。
林毅收了笑，声音沉稳下来：“放心，跟紧我。你只负责用芯片分析局势。剩下的，交给我。”
沈书瑶松开他的衣领，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缰绳。
“知道了。”
连夜行军，天亮时赶到高阙渡口。刚布好阵，匈奴人的斥候就到了。
六月的日头毒辣，河滩上的泥沙和尸体被烤出混合的焦臭。远处阴山的轮廓在热浪中扭曲。
芸娘的身体孱弱，穿不了重甲，沈书瑶只套了一件轻薄的皮甲，勉强能挡流矢。林毅把她安排在一块大石后面。
“待在这里，用芯片扫描战场，分析敌情，用手势传给我。不许上前线。”
沈书瑶点头，蹲下身，短刀横在膝上。
第一轮冲锋很快到来。匈奴骑兵撞上盾墙，战马嘶鸣着栽倒。第二轮踏着同伴的尸体跳过来，被弩手射翻。第三轮绕到了侧翼，阵型开始松动。
沈书瑶的芯片捕捉到一个缺口——盾墙左翼有两名士卒被射杀，新兵还没补上来。她起身，短刀出鞘，朝缺口冲了过去。
动作极快，一刀刺入匈奴骑兵的肋下，精准穿过甲片缝隙。拔刀，转身，又捅翻第二个。鲜血溅在她脸上。
芸娘在意识海里尖叫：“书瑶姐姐，好疼，我要晕过去了！”
“闭嘴！上战场哪有不受伤的，不许哭，忍住！”
芸娘死死咬着牙，把意识缩成一团。
沈书瑶砍翻了第三个骑兵，盾墙的缺口暂时堵住了。但她的皮甲太薄，一把弯刀从侧翼劈来，她急闪，刀锋划过她的左上臂，皮开肉绽。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远处，林毅看见沈书瑶浑身是血地站在缺口处，瞳孔骤缩。他抓起盾牌，狂奔过来，三下五除二砍翻了剩下几个骑兵，脸上溅满匈奴人的血，甲胄上也多了几道刀痕。他一把抓住沈书瑶的后领，将她从盾墙边拖了回去。
“你擅自行动，这次记过！”他的声音冷得像铁，额头青筋暴起，“现在给我回去待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用芯片分析——除非左翼真要崩了。”
沈书瑶捂着左臂，血从指缝往外渗，咬着牙：“缺口不堵，左翼就崩了。我不出来，你那三百人全得死在这儿。”
林毅盯着她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扭头朝身边一个年轻的谪戍吼道：“你，带两个人补上左翼缺口！快！”又对另一个谪戍说：“去叫军医！”
两个兵领命跑了出去。林毅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回去再跟你算账。现在，滚回去。”
军医跑来，剪开沈书瑶的袖口，清理伤口，撒上金创药，用麻布包扎。沈书瑶按住受伤的左臂，猫着腰跑回大石后面，从怀中取出药丸吞了一粒。
芸娘带着哭腔：“书瑶姐姐，血……好多血……”
“皮外伤，死不了。你忍住了，没拖后腿。”沈书瑶活动了一下右手，“你够坚强。”
芸娘抽噎着：“我吓死了……”
“吓死的又不是你。别自己吓自己。”
接下来的战斗，林毅派了一个谪戍盯着沈书瑶，不许她再冲出去。沈书瑶没再违反命令，老老实实待在大石后面，用芯片扫描战场，计算匈奴人的冲锋频率和侧翼包抄的间隙。每当左翼出现险情，她仍向林毅打出手势——左翼加弩手、右翼后撤十步、盾墙合拢。林毅看见了，立刻调整阵型。
又一轮冲锋被打退后，林毅走回来，把水囊递给她。“喝，别脱水。”
沈书瑶灌了两口。“你的阵型有问题。左翼的弩手换得太慢，第二轮差点被突破。”
“看见了。但那些谪戍能把弩拉开就不错了。”林毅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土，“蒙恬把这些人交给我时说了一句话——‘死了不心疼’。”
沈书瑶沉默片刻：“他是让你当消耗品。”
“是。但我偏不让他们死。”林毅站起身，“再来一轮，他们就该退了。天黑，匈奴人不打夜战。”
黄昏时分，匈奴人果然退了。河滩上留下一百多具尸体。
沈书瑶靠在一辆辎重车旁，又从瓷瓶里倒出一粒药丸，温水送服。林毅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块干饼。
“你今天冲上去了。”
“缺口不堵——”
“我知道缺口不堵。”林毅打断她，“但你擅自脱离岗位，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下次再犯，你就别想再上前线半步。”
沈书瑶低下头。“是。”
“手怎么样？”
“左手使不上力，扣弩机没问题。”
林毅看着她，语气缓了下来：“你呀，一到前线就手痒，忍不住上战场。别忘了，你已经不是火星上那个沈书瑶了。这具身体是芸娘的，她才十七岁。皮甲都挡不住弯刀，伤了不疼？”
沈书瑶没有接话。
芸娘在意识海里小声说：“书瑶姐姐，林毅哥哥好像真的生气了。”
“他是对的。”
后方营地，萧烬羽的营帐里烛火通明。
他坐在案前，面前摆着那三枚碎片，左眼泛着微弱的蓝光。林娅蹲在角落里，闭着眼，嘴唇翕动。苏昙抱着铅盒靠在帐帘边。
“锚点的能量波动又强了。”林娅睁开眼，“就在高阙方向。前线。”
萧烬羽抬起头。“具体位置？”
“渡口以北，阴山脚下。”
萧烬羽沉默片刻。“书瑶在前线，方塞在前线。锚点感应到方塞了。”
苏昙皱眉：“楚明河的人也会感应到。”
“会。但他们不敢去前线，那里有蒙恬的大军。”萧烬羽站起身，“他们只能等。等仗打完，等我们落单。”
林娅眼底的光点暗了一瞬：“等书瑶姐姐回来。”
前线夜晚，篝火映着河滩。
沈书瑶躺在辎重车下面，透过车轮的缝隙看星星。左臂的伤口还在疼，但军医说没伤到骨头。芸娘在意识里轻声问：“疼不疼？”
“有点。”
“你下次别冲了。我怕。”
沈书瑶沉默片刻。“好。”
帐外传来脚步声。来人是林毅，手里拎着一只铁壶。
“热的。萧烬羽派人送来的解暑汤。”
沈书瑶接过铁壶，喝了一口。
“他还说什么？”
“说锚点的能量波动越来越强了。让你活着回去。”林毅在她身边坐下，“他还说，让你别逞能。”
沈书瑶没有接话。
林毅忽然开口：“明天匈奴人会从侧翼包抄。蒙恬让我们去堵。”
“多少人？”
“三百。”
“对面多少？”
“至少两千。”
沈书瑶沉默片刻。“你打算怎么打？”
“用那个。”林毅看了一眼她腰间的脉冲短弩，“能量不多，但够用一次。你留在大石后面，用芯片锁定匈奴人的旗手。弩射出去，旗倒，阵乱，我带人冲。”
“万一不中呢？”
“那就你掩护，我冲。你负责报方位。”林毅看着她，语气很重，“不许再冲上去。这是命令。”
沈书瑶点头。她低头检查脉冲短弩，能量条只剩一格，但够射一次。她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确认握持稳定。
远处，阴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锚点就在那个方向。
沈书瑶按住锁骨。镜像方塞搏动了一下。
芸娘在意识里轻声说：“书瑶姐姐，明天你要射那个旗手？”
“是。”
“万一没射中呢？”
“不会。在7316年，我的射击考核排过第一。”
夜色吞没了她的身影。只有腰间的短刀偶尔反射月光，一闪一闪，像是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