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蒙恬给出的七日之限,已经过去了三天。
大营里的气压越来越低。晨雾里响起的号角声,沉闷得像从地底闷出来的。沈书瑶掀开帐帘,看见远处山脊上,秦军的黑色玄旗在风里翻卷得噼啪作响。数万人的营地,炊烟从四面八方升起,混着马粪和湿柴的呛人气息,熏得人眼睛发涩。
芸娘在意识里打了个哈欠:“又熬了一天。”
沈书瑶没接话。她按住锁骨,膏泥底下的蓝光比昨日更亮,镜像方塞的轮廓已经完全成型,像一块冰冷的金属嵌在皮肉里,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搏动。
萧烬羽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把粥搁在案上,压低声线:“蒙恬的人昨夜又加了岗,从两个变成四个。林毅那边,巡营路线也改了,多了三道暗卡。”
沈书瑶看着那碗粥,没动。“七日之限还剩四天,蒙恬盯得越来越死。”
“不止蒙恬。”萧烬羽在她身边坐下,脸色比平日更沉,“书瑶,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史书记载,公元前214年北征匈奴,始皇并未亲临前线,他人在咸阳,只委了蒙恬统兵。可现在,郎中令带着圣旨亲至,大军里还安插了宫里的亲卫。这些不见于史书的细节,要么是史官漏记,要么是我们的存在已经悄悄掰弯了历史的轨道。”
沈书瑶心口猛地一沉:“你的意思是,我们已经在改变历史了?”
“不是我们主动改的。只要我们站在这里,历史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轨迹。”萧烬羽看着她,“所以别再纠结史书怎么写。我们面对的是活生生的大秦锐士,不是竹简上的死文字。”
帐外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踩得营地枯草沙沙作响。
帐帘被掀开。蒙恬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持戟甲士。“国师,咸阳来人了。”
萧烬羽直起身,神色不变。沈书瑶的心却往下沉了沉。“人在哪儿?”萧烬羽问。
“中军大帐。来的是郎中令,带了陛下的亲笔手谕。”蒙恬的目光扫过萧烬羽,又在沈书瑶脸上停了一瞬,“国师,请吧。”
中军大帐里,多了一个穿黑色朝服的人。那人五十上下,面容清瘦,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腰悬九卿玉印。郎中令掌管宫廷侍卫,非天子心腹不能担任。这种人物绝不会轻易离开咸阳,他来就意味着圣意已决,没有转圜的余地。
萧烬羽走进帐中,躬身行礼。郎中令没有半句寒暄,从袖中取出一卷封着朱泥的竹简,缓缓展开。
“陛下手谕:护卫林毅,才堪大用,即日起编入蒙恬麾下,随军北征,不得推辞。国师萧烬羽,速炼延寿丹,以备军需。所需药材,可于驻扎地就近采集。钦此。”
帐内静了一瞬。
林毅愣住了。他被编入蒙恬麾下?萧烬羽抬起头:“陛下,臣——”
“陛下说了,国师不必多言。”郎中令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林护卫的军籍已经录好,从今日起归蒙恬将军节制。国师炼丹的事,陛下说了,军中炉鼎一应俱全,药材可在营地周围自行采集。国师神通广大,区区丹药不在话下。”
萧烬羽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炼丹?军中哪有炼丹的炉鼎?这是把他当骡子使。
他看了一眼蒙恬。蒙恬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林毅站在萧烬羽身侧,一直没有说话。此刻他上前一步,拱手道:“臣领旨。”
萧烬羽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臣遵旨。”
他接过竹简,指尖微微发凉。
回到营帐,沈书瑶正在等他。萧烬羽把竹简搁在案上,没说话。
“要回咸阳?”沈书瑶问。
“不回了。林毅被编入蒙恬麾下,从军北征。我留在营中炼丹。”萧烬羽坐下,揉了揉眉心,“陛下要延寿丹,还说我可以在驻地附近采药。这是把我们钉死在这里。”
沈书瑶心头一紧:“那锚点怎么办?”
“长白山的锚点,陛下不知道。长城沿线的备用锚点,他也不知道。”萧烬羽抬起头,“林毅被拴在军中,我们被拴在炼丹炉前。明线被堵死了,暗线还攥在我们手里。”
林毅从帐外走进来,把合金短刃搁在案边,坐下道:“蒙恬刚找我谈了。从明早起,我随中军操练。三天后随前锋营出征。”
“这么快?”沈书瑶皱眉。
“匈奴主力在阴山以北集结,蒙恬要抢在秋高马肥之前渡河。打的就是这几天。”林毅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萧烬羽看着他:“你能脱身吗?”
林毅嘴角微微一勾:“这能难倒我?我熟读兵法,在星际战场上身经百战,摸鱼的法子有的是。”
午后,沈书瑶换了一身粗布短衣,发髻打散,扎成秦地寻常民女的样式。林娅脸上重新描了图腾,暗红纹路从眉心延到右颧骨,在日光下泛着血锈色。苏昙背着一只竹篓,里面装着采药用的镰刀和布囊。
三人从营地北侧走出,守卫验过郎中令发的手令,放行。手令上写的是“国师侍妾携仆从采药,以备丹炉”。
芸娘在意识里嘀咕:“书瑶姐姐,我们真能采到药吗?”
“采不到也得采。”沈书瑶在心中答,“烬羽需要这个借口。我们也要借着采药,摸清楚楚明河的人藏在哪里。”
营地以北是一片荒山。枯草过膝,碎石遍地。远处长城的轮廓压在阴山南麓,灰扑扑的,像一道撕裂天际的伤口。
苏昙走在最前面,速度很快,脚步很轻。林娅走在中间,眼睛半闭,嘴唇微微翕动。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苏昙忽然蹲下,伸手按住地面。
“有脚印。不是秦军的。”她拨开枯草,露出半枚靴印。靴底纹路规整,不是秦军粗麻鞋能踩出来的。
林娅睁开眼,眼底光点急速转动。“楚明河的人。至少五个。昨晚在这里停留了很久。”
沈书瑶心头一沉。楚明河的暗哨不是盯着营地,而是在等。
等什么?等他们离开营地?还是等锚点激活的信号?
“继续走。”沈书瑶压低声音,“装成采药,不要回头。”
三人沿着荒山脊背往北走。枯草沙沙作响,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苏昙忽然停下,指着前方一道干涸的河沟。“那里。有能量残留。很淡,但还在。”
沈书瑶按住锁骨。方塞微微发烫。镜像方塞也在发烫,比原件更烫。
她蹲下来,拨开河沟里的碎石和枯草。石缝里嵌着一小片暗红色的金属残渣,像是某种装置爆裂后留下的。她用布囊包好,塞进袖中。
林娅忽然低声道:“它在看我们。”
沈书瑶猛地抬头。河沟对面的山脊上,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乱石后面。
“追?”苏昙的手按在腰间短刀上。
“不追。”沈书瑶站起身,“他知道我们在这里了。追上去只会中埋伏。”
傍晚回营,沈书瑶把金属残渣交给萧烬羽。萧烬羽用左眼扫描了片刻,脸色发沉。
“这不是秦朝的冶炼技术能做到的。是楚明河的人留下的。他们把某种设备带到了这里,然后引爆了。”
“引爆?”沈书瑶问。
“自毁。不想让人知道那是什么。”萧烬羽把残渣包好,收进铅盒,“但能量残留骗不了人。他们在找东西,就在这片荒山里。”
“找什么?”
“锚点。长城方向的备用锚点。”萧烬羽抬起头,“你父亲留下的暗线,楚明河也知道了。他在我们之前就派人来找过,只是没找到。”
帐内安静了很久。
林毅开口:“那我们更要抢在他前面。”
“怎么抢?你后天就要随军出征,我被拴在炼丹炉前走不开。”萧烬羽看向沈书瑶,“只能靠你们了。”
沈书瑶按住锁骨。方塞微微发烫,镜像方塞搏动了一下,像心跳。
“明天我继续去采药。”她说,“林娅和苏昙跟我走,把锚点的范围圈定。”
“注意安全。”萧烬羽握住她的手,“楚明河的人已经在前线了。你们随时可能碰上。”
入夜,沈书瑶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芸娘在意识里絮絮叨叨:“书瑶姐姐,明天万一碰上楚明河的人怎么办?我们连兵器都没有。”
“林娅有骨匕,苏昙带着脉冲箭。够用了。”
“那林娅姐姐说‘它在看我们’,那个‘它’到底是什么?”
沈书瑶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人。”
芸娘“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帐帘忽然被轻轻掀开,萧烬羽闪身进来,在她榻边坐下,没出声。
黑暗中,她锁骨下方的蓝光又闪了一下。萧烬羽伸手,轻轻按住那片膏泥。蓝光透过他的指缝,明明灭灭。
“疼吗?”
“不疼。就是烫。”
萧烬羽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那片蓝光上,像是想替她挡一挡那股灼人的温度。
帐外,夜风停了。万籁俱寂。远处传来换岗甲士的脚步声,整齐划一。苏昙的脚步声从帐外经过,很轻。另一个脚步跟着她,更轻,几乎没有声音。
林娅在角落里闭着眼,嘴唇翕动。眼底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像夜空中密密麻麻的萤火虫。
沈书瑶闭上眼。
明天继续找锚点。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楚明河的人在找,他们也在找。谁先找到,谁就掌握了离开秦朝的钥匙。
历史的车轮已经偏航,他们无法回头,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