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启霖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他被一只大黑兔狂追,黝黑的兔嘴张着,似乎要一口将他吞下。
他先跑到一个世界里。
那个世界高楼大厦遍地,街道鳞次栉比,天上飞机,地上跑车,人们熙熙攘攘,各自奔赴着前程。
他在人群里,像是过客,又似随着人潮起伏的浮萍,没有牵绊,没有主心骨。
喊救命,无人应。他只能孤独地穿梭在人群里。
跑着跑着,他身边的世界变了。
他跑到了一处农田里。
阿爷举着锄头,帮他追那只黑兔。
“哪来的野兔子,敢咬我家小六?老子打死你!”
他跑到一处书架前,安行又站在那里,抬手抚着他的脑袋,“不怕。”
“......”
陆启霖浑浑噩噩,半梦半醒之间,只觉口干舌燥,喉咙干得难以呼吸。
这时,唇上却传来一道温热的湿意。
好似干涸的河床迎来了一场春雨,他忍不住伸出舌头去舔。
“呀。”
耳边传来女子的低声轻呼。
下一秒,一道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启霖,你要水吗?”
陆启霖睁开眼,撞见一双清澈的杏眸。
烛火摇曳中,一张清丽的美人脸离得他极近,一缕幽幽梨花香蹿进他的鼻尖,带着一股惑人的香甜。
四目相对,林青芝先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喜笑颜开,“你醒了!”
她吐息之间,梨花香越发浓郁。
陆启霖口舌干得厉害,只点点头。
林青芝连忙起身,倒了一杯水凑到他唇边。
不知怎的,陆启霖不想抬手接,只低头去衔。
林青芝连忙将杯盏凑了凑,陆启霖唇角挨着她的指尖,缓缓饮下。
想到他昏睡时下意识地动作,林青芝脸颊烧得厉害。
好不容易喂完一盏。
却听陆启霖道,“还要。”
她垂着头,又去倒了一杯,又喂。
连着倒了三回,陆启霖才道,“够了。”
林青芝颔首,将茶盏放回矮几上,回头就见陆启霖正抓着她的手帕擦脸。
林青芝:“......”
这手,原是有力气啊。
陆启霖却伸手拉住她的手,引着她坐下,“你怎么来了?”
“神医说我懂药材采买,让我跟着来帮忙。”
顿了顿,又补充道,“两国交战,我虽是女子,有用得着的地方,自也要出力的。”
灯下,她的脸颊更红了。
陆启霖也不戳破她的理由,笑着问道,“现在几时了?我昏睡了多久?”
“现在是卯时,你昏睡三天了。”
林青芝望着他,“神医给你针灸了两日。”
说着,忍不住叹息,“营地里,所有病发的人里,你是最严重的。”
陆启霖颔首,“大概是我碰的那只兔子最厉害,梦里都追着我。”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说话的声音。
“呦,安流云,这么早就来了,是不信我的话?”
“随便走走。”
“大早上你不睡觉,小心白头发变更多!我早说了,我薛禾要留下的人,阎王都不敢带走!”
薛禾与安行一前一后进了营帐。
林青芝起身行礼,道,“启霖醒了,我先退下。”
薛禾抚着胡须,在她身后喊,“你也歇一歇,下午再来!人醒了就没事,不用再着急!”
林青芝几乎是小跑着走的。
安行走上前,伸手探了探陆启霖额头,收回手,对薛禾道,“行医多年,你还是有经验的,不算沽名钓誉。”
薛禾撸起袖子。
“安流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现在不是你求我的时候了?”
不要脸的狗东西,每次用完人就丢!
安行不理他,对陆启霖道,“你留在营地休养几日,为师先去忙了。”
说完,径直出了帐子。
陆启霖疑惑,“营地里,除了疫病,还有其他事?”
薛禾摆手,“一点小疫病而已,早解决了,就是有一部分体弱的得休养,跟你一样。”
说着,薛禾绕着他走了两步。
“你说说,你咋也这么弱了?这还怎么兼祧两族?”
又伸手给他把脉。
“小小年纪,忧思那么重作甚?带兵打仗不应该快意恩仇,看谁不顺眼就揍过去吗?
怎比去西北前弱这么多?”
陆启霖:“......什么弱不弱的?我就是着急赶路熬得,恰好又被那病兔给挠了。”
薛禾大笑,“也是,一个卯一个酉,该有你一劫。”
言罢,又道,“你好好歇着,最近我给你补补,等他们打完回来,你又要忙了。”
陆启霖不解。
古六钻了进来,“小公子,大军去追昊海残兵了。”
......
盛都,陆家。
“啪!”
盛昭明狠狠摔了一个杯盏。
“好一个昊海国!”
他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双拳狠狠抵在桌案,“若非叶乔这次与安九抓了海涯与昊海军医,朕竟然不知,他们如此恶毒。
抓大盛的百姓去试验毒药,还搞各种毒术疫病研究,知道人少打不过来,就想用病症来毁我大盛。
真真丧尽天良!”
陆启文一向儒雅的脸上,也透着愤怒,“此次若非小六及时察觉不对,后果不堪设想。
可恨小六还吃了苦头,若非神医恰好赶到,实不敢想......”
陆启文说话的时候,手掌都不自觉发颤。
“陛下,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海涯口供里那座天海城,还有他说的远海之人,全都透着古怪蹊跷,臣看完信后,总不自觉想起东海水师当初那一战......”
盛昭明颔首,“朕也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看见对方眼中的火苗。
“昊海,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