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托莉雅过了很久才停止哭泣。
当她收拾好心情，便红着眼眶，迫不及待地投入到与记忆子民的玩乐中。
她跳到记忆子民的身上，在这些相位生物脊背上奔跑，和它们对话，畅谈过去城市街道里发生的故事——她在这些庞然大物身上跳来跳去，一些顽皮的记忆子民时而会主动伸出肢体，或是剧烈地上下运动，将阿尔托莉雅从自己身上甩飞出去，在后者的惊呼声中，将她像个羽毛球一样弹来弹去。
考虑到阿尔托莉雅的个体强度，被相位生物当球拍这种事只能算是娱乐，而且本人在空中笑得格外开心，方九自然没有上去阻止。
众人就站在平台边缘静静看着，任由时间一点点过去。
……
赤色天穹下，广阔空域里满是相位生物的混沌身影。
记忆子民陪着阿尔托莉雅玩了很长时间，现在终于安静下来，悬空歇息，各自紧贴彼此，去互相交流习惯这具全新的肉体。
阿尔托莉雅则满头大汗地回到平台废墟，眼眶和脸都红红的，嘴角扬起特别灿烂的笑意。
就像一条在家里憋了两年终于出去撒了一场欢的金毛犬。
方九心里想着这个比喻没好意思开口，随手用相位创生搓了瓶纯净水，递了出去。
“啊，谢谢。”阿尔托莉雅下意识拧开瓶盖，突然反应过来，“等等你刚才从哪掏出来的？”
“临时搓的。”方九理所当然道，“放心，就是普通的水。”
阿尔托莉雅点点头，把瓶口送到嘴边，犹豫两秒，又放了下来。
她还是没敢喝。
但她知道自己不喝会搞得现场氛围尴尬，于是生硬地转移话题：“之前的事，对不起啊……”
“嗐，多大点事。”方九一听就乐了，“类似的经历发生过很多次，你这算是折腾得小的，从头到尾都没惹出啥事。”
虽然直面黄昏之神，以及最后的大污染让方九死去活来了几万次，但这份战绩算不到阿尔托莉雅头上。
所以整体这么一算，阿尔托莉雅本人造成的麻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就这击杀数量放在S1赛季都不一定干得过砍头鬼。
阿尔托莉雅不清楚方九这群神人经历过啥，只以为方九是在安慰自己，顿时无奈苦笑两声。
“可我还是觉得有些……对不起你们。”
阿尔托莉雅低声说着，“尤其是我的同胞们，那些被我所杀死的守梦人……我不仅杀死了他们，还想杀死他们第二次。”
方九挑了挑眉，“我觉得这事也得看当事人意见。”
说完，他朝背后瞟了一眼。
阿尔托莉雅也回头望去。
陆玲天团们已经解散，季薇正在穿越废墟平台中央的相位空间，回到属于自己的无序者营地。
随着贝塔简国主等人陆续离开，平台上只留下一道披着黑色风衣的干练身影。
陆玲在原地吹了一阵的风，呼了口气，转身朝方九他们走来。
“他们这就走了？”方九指了指那道逐渐闭合的相位空间。
“这次事件没有明显的【残留物】”
陆玲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面色平静，望向前方敞亮的空域，“那座大图书馆……那场幻梦消散后，这里就什么都不剩了，只有一群和文明记忆相融合的相位生物……”
她低头看向阿尔托莉雅：“以及一位来自虚境的，【我们】的新同胞。”
方九听明白了，“这次虽然闹挺大，但毕竟是在虚境，所以善后工作都用不着了是吧？”
“差不多。”陆玲点点头，基于严谨的行事风格补充道，“但我们还是通知了相位龙管控监察事发区域，无序者也会从旁协助，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这里会被列为禁区……说是这么说，但基本只是走个流程。”
方九对管理局办事流程已经很熟悉了，“然后把记忆子民和阿尔托莉雅的事写进报告，封存到黄昏之神档案里，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对吧？”
陆玲点点头：“没错。”
“你看我就说吧。”方九转头朝阿尔托莉雅乐了一下，“她们完全不在意自己以前被你弄死过的。”
阿尔托莉雅呆滞地眨眨眼，小心翼翼地观察起陆玲的反应。
这位管理局副局长始终面无表情，说出的每个字都带有理所当然的正确性，“我的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哪怕我过去曾遭到毒手，只要我现在还活着，就没必要深究太多。”
说完陆玲还补了一句：“当然主要是因为我不记得那回事，所以不算。”
“……”
阿尔托莉雅原地懵了几秒，最后释然般地笑了一下，“你还真是和以前一模一样，贝德维尔。”
陆玲挑了挑眉：“我以前叫这个名字？”
阿尔托莉雅点头：“我认得你的灵魂，你是贝德维尔，那个和你很像的是兰斯洛特，那个跟球一样的是珀西瓦尔，那个很老成的是高文，而那个奇形怪状的是加雷斯……”
陆玲默默记下这些对应的名字，准备写进报告，“其他的守梦人呢？”
阿尔托莉雅摇摇头：“应该已经彻底死去了，你们本来也应该……你们懂的，但你们似乎运气很好活了下来。”
“运气好的不是我们，而是我们所在的宇宙。”陆玲淡淡道，“很多世界都被侵蚀灾害毁灭了，或许其他的守梦人漂流到了那些世界，最后连同世界一起被侵蚀吞噬，我们只是正好活到了现在而已。”
阿尔托莉雅用力地抿起嘴唇，沉默良久，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
“对不起。”
在旁边一直没咋吭声的杨柳见状，马上跳出来，轻轻拍了拍阿尔托莉雅的肩膀，安慰道：“别太内疚啦，你犯的事算很小的，只是以前背刺过陆局她们而已，你看人家季薇，她可是着名星际文明战犯，正儿八经毁灭过文明的，现在不还是跟我们当起队友了嘛。”
阿尔托莉雅听着一愣愣的：“兰斯洛特居然做出过这种事？那你们后来怎么和解的？”
“我们扣押了他们恒星系两颗星球，处决审判了九成的极端战争分子，还让他们签了长达五百年的战犯条约。”杨柳随口说道，“现在无序者在跨世界管理联盟的人权指数比普通机仆还低，社会地位堪比一锅干炒卷心菜。”
阿尔托莉雅：“？”
“没那么夸张。”大壮正经地纠正道，“还是能跟麻辣火锅掰掰手腕的。”
阿尔托莉雅：“？？？”
这姑娘听完这话脑瓜子嗡嗡作响，原地憋了半天，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用担惊受怕又弱小无助的表情看了一眼方九。
“所以，我也要被做成菜吗……？”
这回轮到方九了：“？”
他觉得这姑娘可能是在虚境里守梦守傻了，脑子好像有点不咋清醒。
就在这时，一道远程通讯就在方九耳边响了起来。
虚拟光幕毫无征兆地浮现在面前，点击接通后，莉雅紧贴着屏幕的脸就进入他的视野。
“方九，我找到个东西！”
方九这才发现莉雅不知啥时候窜出去老远，站在一只记忆子民的背上，满脸都写着惊喜。
他皱了皱眉：“你要说你找到个相位粑粑我马上挂你电话啊。”
“我确实看到过那个，老大一坨，跟小行星似的，不知道是哪个没素质的记忆子民拉的。”莉雅说着用双手比划了个超大的圆，又在方九黑着脸挂断前连忙说道，“但我要说的不是那个，是个奇怪的玩意！”
方九稍微提起点兴致，“具体是啥？”
“你看这个——”
莉雅将镜头方向调转，很快一团轮廓清晰的影子就出现在屏幕中央。
方九顿时心中一动，向屏幕另一端望去，看清那团轮廓后不由得挑了挑眉头。
那是一台微微发光的计算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