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死亡的境地里漂浮了多久？
思想沉沦在虚无中，肉体也失去对外界和内界的感知，像漂流在月色满盈的湖面上，静静悄悄，渐渐远去。
死亡很宁静，比她生前所想象的要宁静得多，这里没有苦痛，也没有炼狱业火，只有一片寂静的空无。
如果思想还能活动，她一定会觉得这里很安静却少了点什么，像是热寂后的宇宙，有些……孤独。
可惜思想也已经死去，她对于死亡没有任何想法，就只是永远地安静。
然后。
一阵黑洞般的引力突然将她从死亡世界里拽了出来！
粉碎的肉体重新粘合，触觉感知渐渐变得鲜明，就连原本沉沦在空无中的思想也变得越来越清醒。
就像从一场无边的梦境里苏醒一样。
一瞬间，鲜活的生命回归自我！
阿尔托莉雅猛地倒吸一口气，从死到生的感官冲击让她感到全身一凉，整个人从地上躺尸的状态噌一下坐了起来！
她迷茫地环顾四周，惊觉自己不在死亡后的虚无世界，也不在熟悉的图书室内，而是在一片建筑平台上。
漂浮在空域的建筑平台周围是三面合金墙壁，头顶是赤红色的光，整体看着像是个敞开的金属盒。
阿尔托莉雅就坐在金属盒中央，周边围着一圈看着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醒啦。”
一名金发女性上下打量着她，摸着下巴，“看着跟之前那个金闪闪烤鸭黑人不太像啊，他俩真是同一个人？”
“肯定是同一个。”穿着黑色地摊货外套的成年男性站在一旁，信誓旦旦地点头，“不过哪个是本体我就不知道了，可能现在这个才是？”
莉雅瞥了方九一眼：“你的意思是黄昏之神是萝莉控？”
方九认真想了想：“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叨叨，阿尔托莉雅原地愣了得有五六秒，然后才后知后觉地醒过神！
她意识到方九就是虚境里那道不可名状的绿色虚影，眼神中带着不解和几分幽怨，死死地盯着他，“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是她自己在寻求死亡，寻求故事的结局。
“守梦人的执念结束了，梦也该醒。”阿尔托莉雅再重复这些话的时候，嘴角有些苦涩，“我不能一个人活下来，如果梦境破碎，守梦人也必须和梦一起破碎，这是我们诞生的意义。”
“你说得对。”
方九点了点头，没有否认阿尔托莉雅的执念和责任心，在他看来这是相当可贵的品质。
“梦的确醒了。”方九抬起头，看向阿尔托莉雅的背后，看向更远的方向，“我或许能够阻止黄昏之神的腐烂，但也只是阻止而已，如果洛庞的灵魂回不来，黄昏之神就永远只能是一段深埋在虚境底层的记忆，而那座图书馆也永远只能是一场无法成真的幻梦。”
阿尔托莉雅垂下眼眸，声音无力：“既然你都懂，为什么还要……”
方九：“所以我让它成真了。”
阿尔托莉雅：“？”
反应过来之后的阿尔托莉雅：“？？？？？？？”
“别这么看我。”
方九从阿尔托莉雅的眼神里看到了迷茫懵逼和“你tm在逗我”的强烈震撼，顿时没忍住乐了一下，“我说得是挺轻飘，但做起来老费劲了，给我脑浆干炸裂了千八百回，得亏我这人心态好啊，做事从不半途而废，不然中途给我干晕厥那会就要考虑放弃了。”
“等等等等……”阿尔托莉雅连忙打断方九的自言自语，朝他瞪大眼睛，“什么费劲不费劲，心态不心态的我听不懂……你刚才说什么？什么东西成真了？”
“梦。”
方九微笑着说道，“梦境已经成真了，不信你自己回头看看。”
阿尔托莉雅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其实从刚才就感觉到背后飘来了很多熟悉的气息，只是一直不敢回头确认。
虚弱的守梦人呆滞地回过头。
倒悬的大图书馆正在淡化，像幻梦般渐渐消散。
在空域的赤色天空下，数以万计的相位生物整齐地悬浮半空，它们身形混沌而模糊，乍看之下像是一团团肉眼难以窥见的阴影，但它们身上又沾染着少许神秘的绿色，同时一阵熟悉的气息飘进阿尔托莉雅的鼻尖。
她闻到了文明的气味，那是记忆子民的气息，是古老的历史沉淀的味道。
是朋友的味道。
一时间，阿尔托莉雅仿佛明白了什么，整个人像是被惊喜的雷电击中，愣在原地。
“如你所见，我污染了所有的记忆子民。”
方九一边轻飘飘地说着这些话，一边走到阿尔托莉雅身边，低头侧看她一眼，“我之前就在想，如果不从根源解决问题，只是让黄昏之神不再腐烂，那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改变不了你们的结局，想要彻底解决这一切，那就必须让梦境变成现实。”
“这事很难，我也没有完全的把握，但我还是决定试一试。”
在虚境中，方九无法直接赋予那些记忆子民鲜活的肉体。
因为【白色】代表的相位创生在虚境里无法使用。
可为了让梦境化作现实，方九就必须给它们找一些能够承载文明记忆的现实容器。
他立刻就想到了自己平时闲着没事干收集的“宝可梦”。
于是他先将记忆子民们全部污染，再把能叫来的空域宝可梦全都叫来，通过绿色建立宝可梦与记忆子民的连接，紧接着再发动【橙色】代表的能力——变化。
最后一步是最需要赌的一步。
毕竟橙色的性质方九还未熟练掌握，并且莉雅不在身边，他体内的橙色只有一半，是否能发挥出预想中的效果还是个未知数。
幸好，方九成功了。
他将记忆子民从梦境中带出，通过变化将梦境转化成现实，再让它们和预定的容器——相位生物结合。
“你居然能想出这种办法……”
阿尔托莉雅明显还懵着，忍不住喃喃自语，“这在我看来根本是不可能的……”
“奇迹。”方九微笑着说道，“它们在祈祷奇迹降临，可能正因如此，最后才能成功。”
说完，方九想到了什么，补充道：“而且这个办法不能算是我想到的。”
阿尔托莉雅迷茫地回过头，“那是谁？”
“是一个遗憾的失败者。”
方九想起诺科金属生命体，语气有些遗憾，“打造容器，再通过代表变化的橙色将容器与文明记忆融合……它曾经就是这么干的，只是它没能成功，我只是运气比较好罢了。”
阿尔托莉雅没能完全听明白，懵懂地点了点头。
她重新望向远方的相位生物群。
或许是因为刚刚被赋予生命和肉体，这些记忆子民还没能完全适应，在原地发了很久的呆，一直没什么动静。
直到某一刻，阿尔托莉雅忽然听到远方传来轻声的呼唤。
“加拉哈德大人。”
熟悉的称呼。
阿尔托莉雅眼睛突然睁大。
在守梦人组织瓦解后，在这些记忆子民被剥夺智慧进入循环后，她就始终孤身一人，守卫着幻梦的边境。
她已经很久没听到过这个称呼了。
最初的呼唤只是个开始，随着记忆子民意识渐渐复苏，它们陆续看见了曾经敬仰的身影。
“加拉哈德大人！”
“阿尔托莉雅大人！”
“加拉哈德大人您还活着！”
“这里是哪儿？阿尔托莉雅大人，我们这是怎么了？”
思想连同熟悉的声音传到耳边，就和过去一样。
阿尔托莉雅原地愣了愣，接着鼻子抽抽两下，嚎啕大哭起来。
“我在……”瘦小的守梦人用力地抹着泪，“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于是听到阿尔托莉雅的回应，记忆子民们拖着笨拙而沉重的身体，有些僵硬地凑了上去。
莉雅识趣地将纳米合金城墙卸下，让平台暴露在记忆子民的视野中，它们就这样围成一个圈，守在阿尔托莉雅身边。
赤色天空下，成群的相位生物来回打量着尊敬的守梦人，一边安慰她的哭泣，一边向她献上最真挚的感谢，告诉她无论她曾经做过什么。自己永远感谢这位最后的守梦人，永远感谢她的付出和牺牲。
大图书馆的投影越来越淡。
方九看着最后一抹图书馆的幻象飘摇着散去，发出一声感叹：“这场悠久的幻梦结束了。”
他回头看向身旁的阿尔托莉雅，微微一笑。
“是个好梦，对吧？”
瘦小的守梦人坐在地上，用力地点着头，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