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境浅层的图书室。
迷雾渐渐退散，图书室的灯光变暗，浓重的赐福气息悄悄远去，一切又陷入长久的安静。
阿尔托莉雅遍体鳞伤地倒在地上，满目疮痍的身躯里渗出粘稠的赐福，像鲜血般流淌在地。
最后的守梦人倒下了。
在和那道绿色虚影的战斗中，阿尔托莉雅不曾有过哪怕一丝胜算——她使出浑身解数都无法造成任何伤害，最终所有个体都被摧毁，但似乎是因为对方的仁慈，只有一道躯体被刻意留了下来。
她仰躺在地上，望着图书室的穹顶，一抹微光透过彩窗照落下来，凌乱地碎在她的脸上。
方九来到阿尔托莉雅面前，看着她，看着那张浑浊闪烁的脸，从她的眉眼间看出了很多的释然。
“其实我很早以前就知道，它不会回来了。”
阿尔托莉雅轻轻地说着。
“我们的【神】只是一段记忆，这座城市也只是记忆构成的一场幻梦。”
“如果它成功找到了复现的办法，它会在另一个世界完成它的夙愿，将所有文明复兴……而如果它失败了，在其他世界消亡，那我们也将永远被埋葬在虚境。”
“只有在它找到了复现办法，却因意外忘记了那些文明记忆——这种低概率事件发生的时候，我们作为备用方案才会被启用，很显然，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从一开始，我们就注定被抛弃，除非奇迹发生。”
她一直在等待那个奇迹。
她好希望有一天，黄昏之神的创造者，那位洛庞的灵魂会带着好消息回到这里。
于是幻梦不再是幻梦，这座图书馆的子民将从梦境化作现实，它们不必再担心记忆会腐烂，它们能在真正的现实宇宙里歌唱，在大山与海洋间举办宴会，乘坐星空舰船在宇宙大海中畅想未来。
她背叛同胞，冻结记忆子民，为的就是去赌那个小小的，几乎不可能到来的奇迹。
“可是它失败了。”
阿尔托莉雅释然地开口：“奇迹没有发生。”
仿佛用尽所有力量，她的身体开始溶解。
赐福正从她体内剥离，化作粘稠的黑浆，流淌到地上。
方九注视着她疲乏的眼睛，犹豫两秒，然后伸出左手。
阿尔托莉雅似乎察觉到方九要做什么，朝他摇了摇头，拒绝他的回溯。
“梦该醒了。”
“梦终究会醒，我早就知道的。”
阿尔托莉雅轻声说着，身体慢慢蜷缩起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图书室的雾门晃荡两下。
一道道半透明的幻影走了进来，迈着有些僵硬生涩的步伐，来到阿尔托莉雅身边。
她的脸已经溶解大半，只留下那双明亮的眼睛，在越来越模糊的视线里，看见那些幻影围在自己身边。
它们是记忆的子民，是承载过文明历史，拥有过生命，如今又被自己亲手剥夺了意志的幻影。
阿尔托莉雅看着它们，虽然只有粗糙的轮廓，但她还是能认出它们的身份。
她记得最左边站着的是庞克拉玛文明，它是城里着名的工匠，本身也是极擅工业科技的文明化身，它曾为自己打造过一把好剑，那把剑陪了自己数百年的时光，如今还被挂在她的住所墙壁上。
左边第二位体格修长的是瓦尔文明，它是城里的诗人，热爱天空与大海，文明本身也是个浪漫的种族，甚至它们曾有过一次濒临灭亡的体验，而这场灭亡灾难的源头是整个文明浪漫地尝试在地表炸出一团玫瑰花形状的爆破云。
中间那位矮小的植生文明卡利戎，它是城市建筑的建造者，对建造工艺格外精通，文明本身热衷于制造各种太空巨构，却也因过分执着于此，文明资源常常紧缺。
剩下的还有贝拉、斯普兰德、提尔……
每一个记忆子民的名字，阿尔托莉雅都记得异常清晰，总能想起那些值得回忆的美好过去。
越来越多的记忆子民走进图书室，围在阿尔托莉雅身边。
阿尔托莉雅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疑惑，不理解这些记忆子民为何会来到这里，可她已经没有余力再去思考这些，她的生命正在消失，赐福的力量正在流逝，视线越来越淡了。
而就在阿尔托莉雅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看到这些记忆子民们停了下来，对着她做出祈祷的动作。
每个文明的祈祷动作各不相同，有些是双手合十，有些是跪地俯首，但无论如何，它们都选择在最后一刻向阿尔托莉雅献上祷告。
阿尔托莉雅的眼神恍惚了一下，然后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到最后还是个美梦啊……”
斑驳的碎光洒落在身上，在无声的祷告中，阿尔托莉雅渐渐化作黑色的灰烟，消散飘远。
……
……
当灰烟散去，最后一位守梦人离开了故土。
这段漫长的故事迎来终结，随之而来的，将是记忆的腐烂和梦境的破碎。
方九静静地站在图书室中央，看着面前飘飞的黑色飞絮，周围是数不清的半透明幻影，心情有股难以说清的复杂。
在这段故事的最后，阿尔托莉雅自己选择了死亡。
或许，是说或许，方九刻意隐瞒洛庞灵魂的去向，告诉她奇迹还有可能发生，她或许还会再坚持一段时间。
但那似乎也没有意义，阿尔托莉雅还是无法阻止记忆腐烂，幻梦的破碎只是时间问题。
她可能早就想死了，只是缺少一个契机。
方九摇摇头，长叹口气。
而就在这时，那些半透明的幻象突然转过身来，面朝方九。
这一幕让方九有些错愕。
他记得阿尔托莉雅说过，这些记忆子民已经被剥去了智慧和生命，照理来说，它们应该继续像代码一样循环，以减少黄昏之神的记忆压力。
但是就现在来看，阿尔托莉雅口口声声说的剥夺，似乎因为她的恻隐之心而做得并不完全。
记忆的子民们沉默片刻，接着向方九再次做出祷告的动作。
和刚才向阿尔托莉雅的祷告不同，这次它们的动作更加虔诚，不是在为一位逝去的故友祷告她灵魂的安息，而是向更高位格的神只祈祷奇迹的降临。
方九愣了一下。
紧接着，在他的视线前方，这些本该呈半透明的幻影渐渐有了具体的轮廓，真正的血肉。
它们是模样粗糙的农夫，是天真无邪的孩童，是穿着布衣长袍的神官，是满身铁锈味的铁匠，是面容枯黄的医生……许多不同形态的生命静静地停在方九面前，低下自己的头颅，向面前这道绿色的虚影献上最真诚的祈祷。
一道整齐而朦胧的合声在方九脑海中响起。
“勿忘我…”
现在这句话又多了一句。
“勿忘她…”
方九看着这些虔诚的子民，明白了它们的索求和祈祷之物。
记忆最大的渴求就是被一直记住。
而能够做到这一切的，只有奇迹。
“我不是你们等的那个奇迹。”
方九摇了摇头，低声说着。
然后在一片虚幻的哀叹声中，方九沉默片刻，抬起自己的右手，将一大团【绿色】从身体中剥离，再向其中融入一小部分的【橙色】
这团绿与橙的交融物在地面晕散开来，向四周的记忆子民移动。
“但是我可以试试，看看能不能给你们……创造一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