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一位洛庞在虚境深层留下了一段记忆，这段记忆就是黄昏之神的本质。
黄昏之神构造了一场梦境，梦境内容被投影到浅层虚境，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图书馆。
过去它曾接触过的文明历史被保存在图书馆里，而由于黄昏之神自身的慈爱，它特意赋予了这些历史以生命。
虽然只是虚假的、梦境中的生命，但它们确实活了过来，成为这座馆中城的子民。
“文明的载体，记忆的子民——”
阿尔托莉雅们低声呢喃，怀念过去，“它们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这座城市里，我记得它们成群结队地在广场上举办宴会，烟火在歌声中升上天空，我也见过它们彼此冲突，挑起争战，在城市的街头巷尾互相斗殴……”
“我看着它们从懵懂无知慢慢成长，在错误和争吵中进步发展，它们建造房屋，铺设街道，在原本空无一物的图书馆里打造了一座城市，逐渐形成一套独属于这座城市的社会体系。”
“就像它们还是真正的文明时那样。”方九低声感慨，“难怪城市里什么风格的建筑都有——因为它们本就是出自不同文明之手。”
阿尔托莉雅们轻嗯一声。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久到每个人都觉得平和的日子永远不会结束。”
“直到那一天。”
阿尔托莉雅闭上双眼，深吸口气，睫毛都在发抖，“我们的【神】开始腐烂。”
一切的转折点来了。
方九盯着阿尔托莉雅，试探性地问道：“它被……侵蚀了？”
“虽然看起来很像，但并非如此。”阿尔托莉雅摇头，“它只是【淡化】了而已。”
方九脸上浮现出明悟之色。
由于跟黄昏之神亲自交过手，方九对黄昏之神的性质已经有所了解，如今听到淡化二字，他马上就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记忆说到底也只是记忆，总有淡忘的一天。”方九的声音变得低沉，语气有些唏嘘，“那位洛庞的灵魂离开了虚境，并且一直都没有回来，以至于它留下的这段记忆被逐渐淡忘——记忆淡化就等于记忆在死亡，这就是为什么黄昏之神会开始腐烂，而它一旦开始腐烂，这座城市就会毁灭，里面的子民……也会一并死去。”
事实上，方九和黄昏之神交手时，也的确只能看到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而非完整的内容。
这也变相说明很多记忆已经被忘却了。
阿尔托莉雅们静静地凝视方九，“看来你已经完全懂了。”
“所以外面的剑雨……其实是记忆淡化在梦境中的投影？”方九的思路越来越顺，“因为黄昏之神在腐烂，所以作为梦境的图书馆也会毁灭——而毁灭这个过程被具象化成了一场剑雨，它腐烂的程度越深，这场雨就越大，最后所有的一切都会淹没在这场雨中，这场幻梦也就醒了。”
至于现实层面的剑雨，则是因为黄昏之神已无法再控制自己，部分腐烂的记忆从虚境里满溢出来，向现实渗透。
方九看向阿尔托莉雅，“你知道这样下去梦境一定会破碎，所以你必须做点什么，是吗？”
“我是守梦人，我的职责就是守护这场梦境。”阿尔托莉雅低声说道，“为了守护梦境，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包括杀死其他的守梦人？”
“我必须阻止【神】的腐烂，哪怕阻止不了，也要让它慢一点。”
再开口时，一股近乎偏执的坚定从她眼中浮现出来，“可如果要【神】减少记忆的压力，就必须剔除一些东西。”
方九轻轻地呼了口气，终于理解了一切。
记忆的东西越多就越容易忘记——相反的，记忆的东西越少，记忆淡化的速度也就越慢。
一篇洋洋洒洒八千字的文章，肯定要比一首《床前明月光》难记。
“我曾提出剥夺城中记忆子民的生命和智慧，减少梦境的记忆压力，再让守梦人组织自杀，只留下一人负责处理可能发生的意外，但是没有人同意……它们都希望找到更好的办法，但我知道，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我只能亲自动手。”
所以阿尔托莉雅会发起叛乱。
所以那些文明记忆载体会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漫无目的地在城中循环。
“我不后悔。”阿尔托莉雅说着，“时至今日，我依旧认为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但它还是在腐烂。”方九注视着阿尔托莉雅，“你阻止不了这一切，而就算阻止了也没用……它不会回来了。”
“记忆的根源，那位洛庞的灵魂，它不会再回来了。”
阿尔托莉雅抬起头，眼里闪烁着有些暗淡的光，“它……成功了吗？”
方九想起那些诺科金属生命体，想起那个橙色现实里替小潘死去的万机之主意识，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摇了摇头。
阿尔托莉雅没有说话，只是自嘲般笑了一下，好像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
然后。
澎湃的赐福力量从阿尔托莉雅们体内迸发而出，迷雾中刮起狂风，刺骨的敌意从这些浑浊的阴影里渗透出来。
方九站在原地，不为所动，语气中带着几分劝说：“其实我们没有必要走到这一步。”
阿尔托莉雅们没有回答。
面对前方这道不可名状的绿色虚影，虚境幻梦中的最后一位守梦人，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
……
大图书剧烈摇晃起来，浅层虚境在疯狂的冲击中濒临崩溃。
现实空域里，踩在金属平台边缘的杨柳动作一滞，发现四周袭来的光剑与黑剑数量急剧缩减。
她随手震开两把光剑，眯起眼，朝前方望去，看见那座倒悬的大图书馆在摇晃震颤，变得若隐若现，仿佛即将被抹灭的海市蜃楼。
“莉雅姐——”杨柳猛地回头大喊，“是不是结束啦？！”
“不知道！”纳米合金城墙另一端传来莉雅的回应，“方九这傻.哔我摇了他这么久都没反应，也不知道虚境里面到底发生了啥……”
“但是我觉得应该快了。”
大壮瓮声瓮气地说着，透过莉雅手搓的光幕，看向远处的大图书馆，“雨越来越小啦。”
莉雅也扭过头，看向墙壁内壁上挂着的屏幕。
从倒悬图书馆内激射出的光剑数量明显减少，同时，一层淡淡的绿色荧光在图书馆表层蔓延。
那是熟悉的，属于方九的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