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九深吸口气，心想自己在【橙色】事件中看见的记忆应该是真的。
洛庞一族曾袭击始源真主。
这既不是意外巧合，也不是无奈之举，而是源自于货真价实的敌意。
洛庞背叛了始源真主，完成了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反叛。
这一偷袭背刺行为直接导致始源真主破碎，也就有了后续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事件。
但是为什么？
方九不断思考着这个问题，一边观察【黄袍】的动静。
源源不断的精神力量从黄袍中涌现出来，却又在下一瞬间就被愤怒的黄昏之神碾碎，然后黄袍继续恢复精神，又再次被击溃。
如此循环往复，相当于方九在精神世界中不断被杀死再重生。
并且为了在扭曲的虚境深层中保持自我，不被踢出虚境，黄袍重新生成精神力的速度极快，导致方九现在每秒钟都要精神死亡数十次。
方九心想再这么下去，莉雅的击杀榜top1马上就要易主了。
这事儿回头可不能给小东西说，免得她争强好胜的心犯了当场就要拿方九刷记录。
一边反复精神死亡，一边思维乱飘，方九忽然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不会忘记……”
这道声音从黄昏之神的精神攻击中飘出，转瞬即逝，但被方九敏锐地捕捉到。
“什么？”方九问道。
“我不会忘记它们。”
那道声音很遥远，似乎是从非常古老的过去传来。
它用的也不是方九所知晓的语言，但由于这里是思想的世界，方九直接从对方的思想中提取到了这道声音的含义。
方九又接着试图呼喊对方，反复好几次，都没有得到回应。
这些低语还在继续，很轻，很模糊。
“这些孩子还很小，它们还有光明的未来，我希望它们能活下去。”
“末日要来了，但我觉得这不是这个世界茧应有的结局，我们必须反抗。”
“庇护所已经建成，剩下的事就交给我，我会守护好它们，我始终相信未来的某一天，这些种子会在不同的宇宙里生根发芽。”
伴随着这些低语出现的，是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方九看见星河巨人在宇宙中交谈，它们的声音被其他文明视为神谕赞歌，在多个宇宙间回响。
一道洛庞的巨影在某个星系内研究一团低浓度的侵蚀，并将自己的研究成果与其他同族共享。
星体级的宇宙巨构内，数名洛庞团聚在一起，围聚在某台复杂的机械前，不停地讨论着“蓝图”“回路”“新世界”等词汇。
整个洛庞种族都在忙碌，为未来做准备——包括黄昏之神也是，它的第一视角画面不断切换，游走在各大宇宙之间，亲切地和那些对它而言如虫子般孱弱的文明交流，鼓励它们团结起来，应对即将到来的末日。
无数短暂而凌乱的画面依次闪过，但是很快就全部消失。
因为黄昏之神的攻击结束了。
它的精神力量在杀死方九数万次后，终于归于沉寂。
深层虚境的扭曲渐渐恢复，在陆玲和方九的注视之中，这尊腐烂的神不再抽搐，而是就这么安静下来，又变成了尸体的模样。
陆玲从恍惚中醒过神，带着些许不安，看向旁边的绿色虚影。
“你没事吧？”
这句话刚说完，陆玲就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
但这是无可奈何的，巨大的压力之下，就连陆玲这样的人头脑也不怎么清醒。
方九摇摇头，算是回应陆玲，然后静静地看着面前这具终于安分下来的神尸，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什么？”陆玲一愣。
“有关那座图书馆的全部，以及黄昏之神的真相。”
方九悠长地呼了口气，“还有诺科生命体的来历，现在全都清楚了。”
陆玲先是呆了两秒，接着慢慢冷静下来，“能具体说说吗？”
方九犹豫片刻，“先回去吧。”
“我要和阿尔托莉雅再好好聊聊。”
……
通过绿色节点，方九将主视角切回图书室内。
深沉的赐福雾霭笼罩四周，一片灰暗与朦胧。
上百道阿尔托莉雅的身影站在他面前，像一支复制人军队，只是各自脸上带着不同的表情——大多是紧张不安，剩下一些则是对方九的警惕和敌意。
由于曾经被方九污染过一次，阿尔托莉雅根本不敢轻举妄动，所以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跟方九在这儿大眼瞪几百双小眼。
此刻从陆玲视角中回归，方九再看向阿尔托莉雅时，目光中已生出了几分……惋惜和同情。
仿佛察觉到方九的想法，阿尔托莉雅们突然激动起来，“你这是什么眼神……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我都知道了，阿尔托莉雅。”
方九声音变轻了一些，“或者说加拉哈德，无论你叫什么名字，你都是最后的守梦人。”
阿尔托莉雅们怔了怔，随即仿佛明白了什么，眼睛瞪大：“你……你们见过它了？”
方九点了点头，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图书室上那乱糟糟的书架上，想明白了很多事情，“这里，包括这里在内……整个图书馆，不过只是黄昏之神……那位洛庞的一场梦而已。”
“但这场梦并非源自于想象，而是来自记忆。”
“黄昏之神死去后，它的肉身化作宇宙，灵魂则飘离肉体，去往其他世界。”
说到这里，方九顿了顿，“我猜，它是想要寻找能将记忆里的文明复现的方法，对吗？”
阿尔托莉雅没有说话，只是抿了抿嘴唇。
沉默就是她的回答。
“之前我们以为那些半透明的幻象是文明的记忆载体，但其实不对。”方九语气里多了几分敬佩，“文明的记忆载体就是黄昏之神本身，它通过与大量的文明接触，去了解它们的诞生过程，记录它们的文化，并将这些内容全部记忆下来。”
这绝对是个很笨的做法。
但方九觉得黄昏之神不使用其他书写记录的载体，肯定有深层次的理由。
比如一场即将到来的末日可能会摧毁一切书写记录，它只能保护自己，当然就只能靠自己将那些文明的历史全部记下。
话虽如此，方九依然觉得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它将文明历史记下，想要在遥远的未来将它们复现。”
“可它没能等到那一天。”
阿尔托莉雅终于开口，语气有些悲伤，“它死了，死得很彻底。”
“肉体化作宇宙，这是洛庞的宿命。”方九看着阿尔托莉雅们，继续说道，“而它的灵魂不愿就此作罢，于是去往其他世界寻找将记忆里的文明复现的办法，但它知道这是个极具风险的行为，所以它做了一个保险措施。”
“它留下了一份记忆，留下了一场梦，相当于一场记忆备份，同时为了保护这场梦，它创造了你们——也就是守梦人。”
这就是为什么方九会在虚境最深层看到洛庞的画面，听到黄昏之神的低语。
因为那就是黄昏之神留下的记忆，而这座图书馆，则是由这部分记忆编织而成的一场梦。
“到这里为止，我想我都没有猜错。”
方九说到这里，停顿一下，神色凝重地看向阿尔托莉雅，“但问题在于，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杀死其他的守梦人？”
阿尔托莉雅们沉默。
良久后，它们遗憾地长叹口气。
“因为梦快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