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的烟囱又吐出了新一年的第一缕浓烟,混着初春的薄雾,在厂区上空弥漫成一片朦胧的灰。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比往年更响亮了些——夏东刚被提拔为副厂长,专管生产,一上任就给各车间换了新设备,连带着整个厂子的节奏都快了半拍。
他如今不用再守在车床旁,却还是习惯每天往一车间跑。门口的公示栏里,新贴的车间主任名单墨迹未干,“丁建国”三个字写得笔锋凌厉,透着股年轻人的冲劲。谁也没想到,这个三年前还在给老师傅递扳手的学徒,如今竟成了厂里最年轻的车间主任,连带着他那套“谁不服就练本事”的规矩,都成了各车间效仿的范本。
车间角落里,易中海正蹲在地上擦机床,油污顺着指缝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黑渍。他的动作比去年慢了不少,后背也更驼了,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丁建国穿着崭新的蓝色工装走过来,手里拿着本生产日志,连忙低下头,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易师傅,昨天的零件精度报告呢?”丁建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正好罩住易中海佝偻的身形。
“在、在这儿。”易中海慌忙从工具箱里翻出个皱巴巴的本子递过去,指尖不自觉地发颤。他去年考七级钳工的时候,明明感觉发挥得不错,结果却落了榜,心里跟明镜似的——多半是丁建国在背后做了手脚。可他没证据,更不敢发作,毕竟对方现在是车间主任,一句话就能让他这把老骨头在厂里待不下去。
丁建国翻了两页,眉头皱了皱:“这数据怎么回事?小数点错了三位,你是老花眼还是故意的?”他把本子扔回工具箱,发出“哐当”一声响,“今天下班前重算一遍,算不对就加班,加到对为止。”
易中海喏喏地应着,看着丁建国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又气又恨,却只能把牙咬得咯咯响。他知道这是报复——去年考试时他动了手脚,丁建国记恨至今,隔三差五就找他麻烦。可谁让自己技不如人,又落了把柄在人家手里?如今在车间里,他连跟年轻工友大声说话的底气都没有了。
车间外的广播突然响了,播放着最新的生产简报,丁建国的名字被反复提及,语气里满是赞许。易中海蹲在地上,听着那声音,手里的抹布攥得死紧,直到把一块油污擦成了深褐色,才缓缓松开。
与此同时,四合院的槐树抽出了新绿,嫩得能掐出水来。院里的街坊们聚在中院的石桌旁晒太阳,话题不知不觉就绕到了丁建国家那间空着的房子上。
“都空一年了,听说丁主任已经买了新的四合院,怕是不回这院住了吧?”闫埠贵捻着山羊胡,眼睛瞟向丁家门口那把生了锈的锁,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盘算。他早就看上了那间房,想给刚回城的小儿子当婚房,只是一直没敢动手——毕竟丁建国现在是车间主任,真要闹起来,他这教书匠可吃不消。
“谁说不是呢?”二大爷刘海中蹲在石凳上,吧嗒着旱烟,“这院儿里的房子金贵,空着多可惜。依我看,不如让院里的老人先照看着,等丁主任啥时候回来,再还给人家。”他这话听着公道,心里却打着自己的主意——要是能把房钥匙拿到手,说不定能借着“照看”的名义,让自家孙子先住进去。
街坊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谁都想占点便宜,可谁也不敢先出头。毕竟丁建国的厉害,去年棒梗偷偷砸了他家窗户,被他带着厂里的保卫科同志堵在院里,不仅赔了钱,还让贾张氏在全院人面前作了检讨。那股子狠劲,至今没人敢忘。
正说着,秦淮茹端着个空盆从屋里出来,往井台走去。她的肚子比去年大了些,脸上带着产后的憔悴,听见街坊们的议论,脚步顿了顿,又装作没听见似的,继续往前走。
这一年,贾家的变化不小。棒梗从少管所出来了,整日闷在屋里,见了人就低着头,跟换了个人似的;她自己则生了个女儿,取名槐花,粉雕玉琢的,倒给这冷清的家添了点生气。只是易中海的态度让她有些捉摸不透——自从知道生的是女儿,他来贾家的次数就少了,就算来了,也总绕着孩子的话题走,眼神里的热络淡了不少。
刚打了水往回走,就撞见易中海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布兜,里面装着两包奶粉。
“易大爷。”秦淮茹停下脚步,侧身让他过去。
易中海点点头,视线落在她怀里的槐花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把布兜递过去:“给孩子买的,补充点营养。”
“这怎么好意思……”秦淮茹连忙摆手,却还是接了过来,揣在怀里,像是捧着个烫手山芋。
“棒梗的事怎么样了?”易中海没提孩子,直接问起了棒梗,语气里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冷淡。
提到棒梗,秦淮茹的眼圈就红了:“学校那边还是没松口,说他有案底,不收。这孩子本来就闷,再这么待下去,怕是真要废了。”她抬起头,眼里带着恳求,“易大爷,您见多识广,能不能再帮着想想办法?”
易中海叹了口气,背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现在有两个法子。一是找闫埠贵,他在教育局认识人,好好求求他,说不定能通融通融;二是找丁建国,他现在是车间主任,面子大,只要他肯出面证明棒梗当初是一时糊涂,学校那边或许会给几分薄面。”
秦淮茹愣了愣:“找丁主任?他跟棒梗……”她想起去年丁建国堵着门要钱的样子,心里就发怵。
“此一时彼一时。”易中海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他现在是领导,得顾着名声,未必会揪着过去的事不放。你去试试,成不成再说。”他心里其实打着自己的算盘——这事不管成不成,都得把自己摘出去,免得日后贾家再出什么事,牵连到他身上。
秦淮茹沉默了。她看着易中海转身离去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找闫埠贵?她知道对方的性子,没有好处绝不会帮忙,说不定还会趁机提条件,比如……让她去跟丁建国说情,把那间空房租给他儿子。
可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吗?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槐花,又想起屋里那个整日对着墙发呆的棒梗,咬了咬牙——为了孩子,就算再难,也得去试试。
井台边的水桶还在滴着水,“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上,像在数着这院里的日子。街坊们的议论声还在继续,阳光透过新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的,像极了这院里人心里的那些盘算。
秦淮茹抱着槐花,慢慢往家走。门口的石墩上,贾张氏正坐在那儿择菜,见了她就嘟囔:“又去跟易老头说啥了?能当饭吃?棒梗的事再不解决,我就去厂里闹,我就不信丁建国那小子能眼睁睁看着他弟弟不管!”
秦淮茹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她知道,这院里的日子,还得靠自己熬下去。至于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也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