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镇粮站的保甲队长,叫钱守义。”许青禾缓缓开口,“他平时替我们送过两次粮,也替支队收过消息。”
“这种人最容易两头吃。”老宋脸色铁青。
“不能凭猜的抓人。”苏勇道,“钱守义要是真投了敌,鬼子现在未必已经完全信他。我们得先弄清楚,他把什么告诉了坂田,又还有谁和他接头。”
许青禾看着他肩上的伤。
“你现在最该做的是躺下。”
“鬼子行动提前,东岸仓库来不及全转走。”苏勇道,“他们如果从柳河镇粮站过河,今晚就能摸到渡口。钱守义也一定会去见人。”
林秋把刚换下来的血布扔进火盆,火苗“噗”地一窜。
“你想去粮站。”
“俺也去去。”韩九成撑着床板坐起来。
“你躺着。”苏勇皱眉。
“俺也去熟悉柳河镇。”韩九成说,“以前俺也去替据点往镇上送过东西,知道粮站后面有条排水沟,能直接通到西边的豆腐坊。”
“你腿不能走。”
“俺也去可以爬。”
林秋立刻道:“不行。”
韩九成抬头看着她。
“林大夫,俺也去不是想逞能。马四死了,赵顺也死了。俺也去要是还躺在这里,等鬼子打过来,谁都活不成。”
屋里沉默了一瞬。
苏勇看了看他腿上的绷带。血已经止住了,可脸色依旧苍白得厉害。
“你不用进粮站。”他最终说道,“你只带我们到排水沟口,之后留在外面接应。”
“俺也去——”
“这是命令。”
韩九成咬了咬牙,点头。
许青禾把地图重新摊在桌上。
“支队的主力已经在转移仓库,可有一批药品和电台还在东岸林场,不能落到鬼子手里。我们原本准备今晚从渡口运走,现在看来,渡口可能已经不安全。”
“那就让他们别走渡口。”苏勇道。
“可河面上只有这里的冰还没化。”
老崔一直蹲在墙角抽烟,听到这里,忽然抬起头。
“俺也去知道一处地方。”
众人看向他。
“柳河镇往南七码,有个老船坞。以前放木排的,河底全是沉木。冬天水浅,冰也厚。那边有一条废弃的炭道,能绕到东岸林场后头。”
许青禾皱眉。
“地图上没有。”
“地图画的是路,不是山里人走的道。”老崔吐出一口烟,“俺也去年轻时给那边烧过炭。”
苏勇立刻道:“让东岸的人带着药品和电台往老船坞转移。天黑前不要点火,不要走大路。许同志,你派人去通知。”
许青禾没有迟疑,转身对身后的通讯员道:“小丁,你去东岸。告诉梁队长,按苏队长说的办。口令改成‘松针落雪’,回令‘河水向南’。谁答不上来,一律不许靠近。”
“是!”
小丁接过纸条,转身冲进风雪里。
林秋看着苏勇。
“那你呢?”
“我、陈河、二柱、老崔,去柳河镇。”
“俺也去也去。”许青禾道。
“你留在渡口。”
“我是支队通讯员,不是躲在后方的文书。”许青禾语气平静,“粮站的联络暗号,我比你们熟。钱守义如果真和鬼子接头,他未必会见不认识的人。”
苏勇盯着她看了片刻。
“好。”
林秋站起身,去墙角拿起药包。
“俺也去也去。”
“你不能去。”苏勇说。
“为什么?”
“伤员需要人。”
“这里有卫生员。”林秋把药包背到肩上,“而且你肩膀刚重新包扎完,不到两个时辰又得裂开。你要去送死,我至少得去把你拖回来。”
苏勇还想说什么,林秋已经瞪了他一眼。
“你要是敢说‘不用’,我现在就把你右手也绑起来。”
周二柱忍不住咧了咧嘴。
苏勇沉默半晌,低声道:“跟紧我。”
“这还差不多。”
韩九成被安排留在草房,由两名游击队员看守渡口。临走前,他拉住周二柱的袖子。
“二柱。”
“嗯?”
“俺也去要是没回来,把马四那枚铜钱埋在他坟边。”
周二柱愣了一下。
“你自己回来埋。”
韩九成没有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一行六人从河工房后面的芦苇荡离开。
天色渐渐阴下来,远处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团团积满灰的棉絮。雪没有停,却比上午小了许多。柳河镇在西南方向,隔着两道山坡和一片冻得发硬的苞米地。
老崔在前面带路,专挑沟壑和林带走。
苏勇走得很慢。
肩上的伤让他每迈一步都像有根钉子扎进骨头里,左腿的弹片伤也开始发胀。林秋跟在他身侧,几次想扶他,都被他摇头拒绝。
“你非得这么撑着?”她压低声音问。
“后面的人都看着。”
“他们看着又怎么样?”
“带头的人倒下,其他人心里会乱。”
林秋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你是石头做的?”
“不是。”
“那你就别总把自己当石头。”
苏勇看着前方,没有回答。
走到一片荒坟地时,许青禾忽然停下。
“有人。”
众人立刻伏低身子。
前方枯草间,有一道淡淡的烟气升起。陈河慢慢爬到一块残碑后,探头看了一眼,随后打出手势。
一个人。
周二柱端起枪。
“会不会是鬼子的探子?”
“不像。”老崔道,“鬼子探子不会在风口生火。”
苏勇示意众人原地戒备,自己和陈河绕到侧面。
火堆旁蹲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一件破羊皮袄,头上戴着狗皮帽。他正烤着半块冻硬的玉米饼,脚边放着一只竹筐,筐里装着几把野菜根。
听见脚步,少年猛地回头,手里竟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
“别动!”陈河低喝。
少年脸色煞白,柴刀却没有放下。
“你们是什么人?”
“你又是什么人?”苏勇问。
“俺也去是附近村的。”
“哪个村?”
“南洼村。”
许青禾从后面走出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叫石头?”
少年一愣。
“你认识俺也去?”
“你爹叫石大山,前年在柳河东岸给支队送过信。”许青禾道,“后来被鬼子抓走了。”
少年握着柴刀的手慢慢垂下。
“俺也去爹死了。”
“我知道。”
许青禾声音低下来。
“他没说出任何人。”
石头的眼睛红了,却死死忍着没有哭。
苏勇问:“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村里的人都跑了。”石头说,“鬼子上午进了南洼村,抓了十几个壮丁,还把村口的粮食都拉走了。俺也去娘叫俺也去往山里躲,俺也去想去柳河镇找二叔。”
“你二叔是谁?”
“粮站里看门的石福。”
老宋之前说过,钱守义手底下有几个保甲队员。石福正是其中一个。
苏勇和许青禾对视一眼。
“你二叔今天在粮站吗?”许青禾问。
石头点头。
“俺也去上午看见他了。他不让俺也去进镇,说镇里来了好多鬼子,还说晚上谁都不许靠近粮站。”
“他说没说鬼子要干什么?”
石头想了想。
“他说要等一个从河东来的大官。俺也去还看见钱守义带着人,把粮站后院的粮袋都搬开了。”
老崔低声道:“后院下面有地窖。”
“不是普通地窖。”许青禾的脸色变了,“粮站地下原来是旧盐商的藏货窖,往南有暗门,能通到河边。”
苏勇立刻明白了。
钱守义不是单纯地给日军带路。
他是要把日军带进粮站,再通过地下暗道,摸向渡口和东岸的接应点。
“他们要偷渡。”陈河道。
“而且会比正面进攻更早。”苏勇说。
他转向石头。
“你知道后院排水沟在哪儿吗?”
石头点头。
“俺也去能带你们去。”
“不行。”林秋道,“那里有鬼子。”
“俺也去熟。”石头抬起脸,“俺也去能从猪圈后面钻进去。俺也去二叔以前让俺也去帮他送过饭。”
苏勇看着这个瘦小的少年。
他的脸上还带着孩子气,可眼神已经被风雪磨得发硬。
“带我们到镇外就行。”苏勇道,“进去以后,找地方躲起来。”
石头没有反驳,只把那半块玉米饼塞进怀里,背起竹筐。
“跟俺也去来。”
柳河镇比他们想象中更安静。
镇口的石牌坊歪倒了一半,牌坊下立着两个伪军,袖口上绑着白布。街上的店铺全关着门,窗缝里偶尔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随即又迅速缩回去。
远处的粮站高墙灰黑,墙头缠着铁丝网。
石头带着他们绕到镇子西边的破庙后面。庙后的猪圈早已空了,只剩一堆结冰的粪草。墙根有一道窄缝,刚好能钻进一个人。
“从这里爬过去,就是豆腐坊。”石头指着前方,“豆腐坊后头有条臭水沟,顺着沟走,能到粮站后院。”
“你留在这儿。”苏勇道。
“俺也去——”
“这是命令。”苏勇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如果一个时辰后我们没出来,你立刻去河边,找戴毡帽的老宋。口令是‘松针落雪’。”
石头咬着嘴唇,最终点头。
“俺也去记住了。”
众人一个接一个钻过墙缝。
豆腐坊里一片狼藉,石磨倒在地上,几口大缸都碎了。后院的臭水沟已经冻住大半,只在中间留着一条黑黢黢的细水。
他们贴着墙根往前挪。
粮站后院果然被清空了。
十几只粮袋整整齐齐堆在墙边,原本放粮的空地上露出一块方形铁板。铁板旁站着四名伪军,另有两个日军坐在屋檐下抽烟。
钱守义就在其中。
他四十多岁,穿着一件皮袄,脚上是崭新的胶底鞋。苏勇一眼认出,那鞋底的花纹和炭窑外的脚印一模一样。
钱守义正对一个日军军曹点头哈腰。
那军曹摊开一张纸,指着上面的时间说了几句日语。
许青禾伏在墙后,脸色发白。
“他说,晚上戌时前必须打开暗道。河东岸会有人点三盏灯,看到灯后,他们从地下过去,先拿下渡口。”
“河东那边还有内应。”陈河道。
“未必是内应。”苏勇盯着院子里的铁板,“也可能是他们逼来的百姓。”
钱守义忽然挥了挥手。
两个伪军走到铁板前,用撬棍把盖子撬开。一股白气从地下冒出来,里面传来沉闷的咳嗽声。
紧接着,十几个被绑住双手的村民被赶了出来。
有老人,有女人,还有两个十来岁的孩子。
他们个个冻得嘴唇发紫,身上都背着竹篓和油桶。
林秋的手一下攥紧。
“他们要用这些人运东西。”
“不是东西。”许青禾咬牙道,“是炸药。”
一个伪军踢翻了其中一名老人,指着竹篓比画着什么。老人拼命摇头,立刻挨了一枪托。
钱守义站在旁边,看都没看一眼。
周二柱的呼吸越来越重。
“俺也去现在就打死他。”
“等等。”苏勇按住他的枪。
“还等什么?!”
“铁算盘还在地下。”苏勇道,“里面不知道有多少鬼子,电台和药品的转移路线也不能暴露。我们得把他们的行动全掐断。”
“那这些百姓怎么办?”
苏勇的目光落在铁板上。
“救。”
他转头看向老崔。
“你能不能从排水沟摸到粮站地下?”
老崔眯起眼观察了片刻。
“沟是通的,但里面窄,只能一个人爬。俺也去进去以后,能把暗门从里面顶开。”
“俺也去去。”陈河道。
“你留在外面,负责火力。”苏勇说,“二柱跟老崔下去。许同志,能不能想办法让钱守义单独出来?”
许青禾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
“这是他去年写给支队的投名信。”
“有用?”
“对一个两头下注的人来说,最怕的不是死,是两头都知道他投过谁。”
她看向墙外的一条巷子。
“我可以把纸塞到他脚边,再留一句话。”
“太险。”
“总得有人做。”
林秋忽然道:“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