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勇说完,弯腰把赵顺背了起来。
赵顺已经没了呼吸,身体却还带着一点温度。那颗没有拉弦的手榴弹被周二柱捡起,仔细塞回赵顺腰间。林秋找来一块灰白色的旧军毯,和老崔一起将赵顺裹好。
“不能把他留在这儿。”周二柱说。
没人反对。
他们砍下一根粗壮的松木,做成简易担架,把赵顺放上去。苏勇本想继续背着韩九成,可刚迈出两步,左肩便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身体不由得晃了晃。
林秋一把扶住他。
“你也躺下。”
“我还能走。”
“你要是再说一句‘没事’,我就把你也绑在担架上。”
苏勇看了她一眼,竟没再争。
林秋撕开他的棉衣,伤口已经被血浸得发黑。第一颗子弹只是擦过肩头,第二颗却从肩胛骨旁边穿了进去,带出一片皮肉。好在没有伤到骨头,可伤口深得吓人。
她用酒精棉擦拭时,苏勇的手指死死抠着树干,额头上的冷汗一层接着一层往下淌。
“疼就喊出来。”林秋低声道。
“喊了也不顶用。”
“至少我知道你还活着。”
苏勇没有说话。
林秋把布条一圈圈缠紧,最后打了个死结。她抬起头,发现苏勇正望着赵顺的方向。
“他临走前还在问,自己有没有丢脸。”
“俺也去听见了。”林秋道。
“他以前连枪都不敢端稳。”
“可他最后救了我们。”
苏勇轻轻点头。
“记住他的名字。”
林秋看着他。
“俺也去记住了。”
苏勇转过身,朝南边望去。
天已经亮了。
雪后的天空干净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布,远处山梁露出清冷的轮廓。可他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坂田虽然死了,山里的日军却不会因为一个军官毙命就放弃追捕。
老宋带来的几名游击队员正在收集武器。
一共缴获了四支三八式步枪、两把王八盒子,还有一部被子弹打坏的野战电话。老宋翻了翻坂田的尸体,从他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张油纸包裹的地图。
“苏队长,这东西你看看。”
苏勇接过地图。
油纸上沾着血,地图边角也被撕破了一块。摊开后,柳河、黑松岭、青石沟和几处村庄都标了出来。柳河以北的一道山梁上,画着一个红色的叉。
旁边写着几个日文和汉字混杂的字样。
“柳河渡口,三日后清剿。”老崔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了下去,“还有这个……青石村、南洼村,也在名单上。”
陈河指着地图上的另一处。
“这里是什么?”
苏勇低头看去。
那是一片标在柳河东岸的林场,旁边用铅笔写着“仓库”二字,下面还画了一条细线,直通柳河边的渡口。
老宋接过地图,仔细端详。
“这不是普通的清剿路线。”他说,“鬼子要先断掉柳河渡口,再从东岸往西压。青石村和南洼村只是他们要经过的地方,真正的目标是河对岸的游击队接应点。”
韩九成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
“俺也去知道那个仓库。”
众人都看向他。
韩九成咽了口唾沫。
“俺也去在据点时,听马四说过。鬼子最近往柳河东岸运了不少粮食和弹药,说是要给南边的部队补给。可他们真正想干什么,没人知道。”
“现在知道了。”苏勇道,“他们想拿柳河当刀口,把北面的交通线一截两断。”
老宋的眉头紧紧皱起。
“这份地图必须立刻送到支队。”
“俺也去去送。”陈河道。
“你带着伤员走不了快路。”苏勇摇头,“老宋,你带两个人抄近道去白石沟,把地图和坂田的手枪交给支队。告诉他们,三日之内,鬼子很可能动手。”
老宋点头,伸手去接地图。
可苏勇没有立刻松手。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不要只报地图上的情报。”苏勇道,“告诉支队,坂田已经死了,柳河这边的日军会很快察觉。鬼子一旦发现地图丢失,行动可能提前。”
老宋神情一凛。
“你的意思是,他们今天就会搜山?”
“不是搜山。”苏勇看向北边那片沉默的树林,“他们会追着我们来。”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砰!
鸟雀从林梢惊起,扑棱棱飞进了灰白的天空。
周二柱下意识举枪。
“他们来了?”
老崔蹲下身,抓起一把雪放在耳边,闭着眼听了片刻。
“不是枪,是有人踩断了枯枝。枪声在更远的地方。”
苏勇看向老宋。
“你们现在就走。”
“你们呢?”
“我们去柳河。”
老宋没有动。
苏勇把地图塞进他手里。
“柳河渡口那边还有人等着我们。伤员不能走白石沟,只有到了河对岸,才有药和担架。”
“可你这副样子……”
“死不了。”
林秋在旁边冷声道:“他死不了,但我不保证他不疼。”
老宋看了看苏勇,又看了看担架上的赵顺,最终把地图贴身收好。
“好。天黑前如果你们还没到渡口,我带人回来接。”
“不用回来。”苏勇道,“你们一旦离开白石沟,就别再折返。把情报送出去,比接我们重要。”
老宋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活着到柳河。”
“你也一样。”
老宋带着三名游击队员离开,很快消失在松林深处。
苏勇等人重新上路。
他们不敢走大路,只沿着山脊背阴处往南。周二柱和陈河轮流抬担架,老崔负责辨认方向,林秋照看两个伤员。韩九成的伤势不轻,小腿被子弹贯穿,赵顺留下的布条已经被鲜血浸透。
行了不到半个时辰,韩九成忽然开口。
“苏队长。”
“嗯。”
“俺也去问你一件事。”
“说。”
“马四……他算不算叛徒?”
苏勇停下脚步。
风从松林间穿过,将几片积雪抖落下来。
韩九成望着担架前方,眼神空洞。
“他穿过伪军衣服,也替鬼子站过岗,还替坂田喊过话。可最后他又朝鬼子开了枪。”韩九成声音很轻,“俺也去不知道该怎么说他。”
周二柱抬头道:“他救了咱们。”
“可他害过别人。”韩九成道,“俺也去和他一起进据点的时候,他也曾经给鬼子带过路。那一路上,有个老人因为不肯说话,被他们打死了。”
众人沉默下来。
雪地里只剩下脚步声。
苏勇走了几步,才开口。
“人不是一笔账。”
韩九成看向他。
“什么意思?”
“做过的事不能抹掉,最后一枪也不能替他把以前的错全抵了。”苏勇道,“可他最后选择了什么,也不能假装没看见。”
“那俺也去该怎么记他?”
苏勇望向远处。
“把他做过的错记住,也把他最后做对的事记住。以后有人问起,就照实说。”
韩九成慢慢闭上眼。
“俺也去明白了。”
他们在一处乱石坡下停了一次。
林秋检查伤口时,发现韩九成已经开始发热。她从药包里取出最后两片退烧药,塞进他嘴里,又让周二柱化了一点雪水喂他。
“水不够了。”周二柱道。
老崔看了看天色。
“前面有一处山泉,绕过去要多走半里。”
“走。”苏勇道。
“可鬼子……”
“水比鬼子更急。”
老崔带着众人往山沟里下。
山泉藏在两块大石之间,被厚冰封住。陈河用枪托砸开冰层,清亮的水立刻从下面涌出来。所有人都凑过去喝了几口,连赵顺的遗体也被林秋用湿布擦了擦脸。
周二柱蹲在水边,忽然从冰缝里摸出一枚铜扣。
铜扣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八”字,是晋绥军军装上的扣子。
老崔接过去看了看。
“这里以前有人来过。”
“自己人?”陈河问。
“未必。”
苏勇接过铜扣,在掌心里翻了一遍。
“附近可能有隐蔽通道。”
老崔点头。
“这片山过去烧炭的人很多,炭工为了躲避山匪和抓壮丁,挖过不少暗沟。有些沟能通到柳河边。”
“找得到吗?”
“俺也去试试。”
老崔沿着山泉往下走,众人跟在后面。走出一段后,他忽然停住,拨开一丛被雪压倒的藤蔓。
后面露出一道半人高的洞口。
洞口上方刻着一道弯曲的炭痕,和他们之前见到的斜线不同。
老崔脸色一变。
“这是老宋的第二种记号。”
陈河问:“什么意思?”
“不是落脚地,是逃生道。”
苏勇抬头看向山沟尽头。
此时,北边传来隐隐约约的喊声。
日军已经追上来了。
“进洞。”苏勇道。
洞道又窄又低,担架无法抬进去,众人只能把赵顺先放下。周二柱蹲下身,将担架拆成两半,用木棍和布条重新绑成滑板。
“赵顺哥,委屈你了。”他低声说。
说完,他和陈河一前一后,拖着滑板往洞里挪。
苏勇走在最后。
洞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头顶不时有泥土和碎石落下来。赵顺的身体随着滑板颠簸,始终安静得没有一点动静。
他们刚进去不久,洞口外便传来脚步声。
“这里有血迹!”
是日军的声音。
“往下搜!”
林秋停住了呼吸。
周二柱握紧枪,想回头射击,被苏勇一把按住。
洞道太窄,一旦开枪,所有人都可能被堵死在里面。
外面的脚步越来越近。
一束手电光从洞口照进来,白惨惨地在雪地上晃动。一个伪军蹲下来,用刺刀拨开藤蔓。
“太君,这里像是个洞。”
“进去看看。”
那名伪军犹豫了。
“洞太窄,里面可能有炭气。”
“八嘎!”
枪托狠狠砸在他背上。
伪军趴到雪地里,疼得直抽气,却不敢吭声。
日军士兵往洞口塞进一枚手榴弹。
林秋脸色骤变。
苏勇立即把韩九成压到石壁下,示意所有人趴低。
轰!
爆炸声在狭窄的洞道里来回撞击,耳朵像被铁锤砸了一下。头顶的泥土大片坍塌,周二柱被埋住了半边身子。
“二柱!”陈河急喊。
“俺也去没事!”
周二柱咳嗽着从泥土里爬出来,嘴角全是血。
可爆炸也让洞道彻底堵了一半。
后面是坍塌的土石,前面是赵顺和伤员。
“还能走吗?”苏勇问。
老崔趴在地上摸索了一阵。
“前面有风,说明没堵死。得把石头挪开。”
“我来。”
苏勇刚要动,林秋便拦住他。
“你用右手。”
“我知道。”
陈河和周二柱一起挖掘,老崔用匕首撬开卡住的石块。苏勇只能用右手帮着往外搬土,左肩刚一用力,伤口便再次裂开。
血滴在泥土上,很快被黑暗吞没。
韩九成咬紧牙关看着他。
“苏队长,你先走吧。”
“你再说一遍。”
“俺也去拖累你们。”
“我们现在挖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路。”苏勇道,“是所有人的路。”
韩九成不再说话。
半个时辰后,前方终于透进一线微光。
众人轮流从裂口爬出去,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山脚一片芦苇荡里。芦苇被积雪压弯,河水就在不远处缓慢流淌。
可柳河比他们想象中更宽。
河面结着一层薄冰,冰下的水声沉闷地响着。对岸的林子里隐约能看见几间草房,房顶覆盖着厚厚的白雪。
“那边就是接应点。”老崔道。
陈河眯眼看了一会儿。
“怎么没有暗号灯?”
“现在是白天,不能点灯。”
老崔从怀里掏出一截红布,绑在一根芦苇杆上,连续晃了三下。
对岸没有回应。
苏勇抬头看向北边。
山坡上,几名日军已经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他们追到河边了。”林秋道。
老崔再次晃动红布。
这一次,对岸终于传来一声鸟叫。
两短一长。
老崔松了口气。
“是自己人。”
河边的草房后面很快跑出几个人,领头的是个戴旧毡帽的中年人。他们拖出一条用木桶和门板拼成的小船,急忙推入水中。
“先送伤员!”苏勇喊。
众人把韩九成抬上船,又将赵顺的遗体放在中间。小船刚离开岸边,北坡便响起枪声。
子弹打在河面上,溅起一串水花。
陈河端枪还击,老崔和周二柱用木桨拼命划水。林秋跪在船尾,护着赵顺的遗体。
苏勇站在岸边,没有上船。
“你不上来?”林秋惊道。
“你们先走。”
“那你呢?”
“我把他们挡住。”
“苏勇!”
林秋伸手就要跳回去,被老崔一把拽住。
“不能回去!船一翻,伤员全完了!”
苏勇转身跑向芦苇荡。
他没有往南逃,而是朝北边的浅滩冲去。那里有几块露出水面的礁石,正好能吸引日军注意。
“人在那边!”
日军果然朝他的方向压来。
苏勇躲到一块大石后,抬枪朝北坡连开数枪。陈河见状,也从船上探出身子,对着相反方向射击。
河面上的枪声交错,日军一时判断不出他们究竟有多少人,只能伏在雪坡后还击。
小船终于靠上对岸。
老崔跳下船,和接应的人一起把伤员拖进草房。林秋却迟迟不肯下船。
“苏勇还在那边!”
“他会过来的。”陈河抓住她的胳膊,“这是命令!”
“我不管什么命令!”
“林秋!”陈河厉声道,“你现在过去,只会让他分心!”
林秋死死盯着河对岸。
风雪之间,苏勇的身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他躲在岩石后不断射击,枪口的火光时隐时现。
忽然,一枚掷弹筒炮弹落在他身旁。
轰!
雪雾冲天而起。
苏勇的身影消失了。
林秋脸色瞬间变白。
“苏勇!”
她挣开陈河,拔腿就要往河里冲。
下一刻,河对岸的芦苇荡里忽然摇晃起来。苏勇从雪坑中爬出,踉跄着朝南边跑去。他的帽子没了,左肩的棉衣几乎被炸碎,手里却仍然紧紧握着步枪。
“他出来了!”周二柱喊道。
对岸日军发现苏勇还活着,立刻集中火力。
苏勇没有回头。
他冲到河边,踏上那几块礁石。最靠近岸边的一块被水冲得湿滑,他一脚踩空,整个人跪进冰冷的河水里。
林秋顾不上旁人,跳下船,踩着齐膝深的河水往前冲。
“林秋,回来!”老宋的声音从对岸传来。
她没有听。
苏勇抬起头,看见她朝自己跑来,脸色顿时变了。
“别过来!”
“你闭嘴!”
林秋一把抓住他的右臂。
两人同时朝对岸挪动。子弹从他们头顶掠过,打得河面水花四溅。陈河和周二柱伏在船头拼命还击,将日军的火力压低。
苏勇走了两步,脚下突然一软。
林秋回头一看,才发现他的左腿也被弹片划开,鲜血已经染红了裤管。
“你还能走吗?”
“能。”
“靠着我。”
“你扶不动我。”
“那就一起死在这儿!”
苏勇愣了一下,随后咬牙站起。
两人一步一步挪向对岸。
最后几步,老宋和两个游击队员跳入水中,将他们拽上岸。苏勇刚踩到泥地,便一头栽倒在雪里。
林秋跪下来抱住他。
“苏勇!苏勇!”
他缓缓睁开眼。
“赵顺呢?”
“已经送进屋了。”
“韩九成?”
“也在。”
“那就好。”
他说完,终于昏了过去。
草房里点起了煤油灯。
这是一间废弃的河工房,墙角堆着麻袋和旧木料,屋顶破了几处,冷风不停往里钻。可对刚从枪林弹雨中逃出来的人来说,这里已经像一座真正的堡垒。
林秋先给韩九成处理伤口。
子弹没有留在腿里,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可失血太多,伤口又泡了河水,若不尽快送到后方医院,仍然危险。
老宋带来的卫生员把能用的药全拿了出来。
“磺胺只剩半包。”他说,“只能先给一个人。”
林秋看了一眼韩九成,又看向苏勇。
苏勇靠在墙边,脸色白得没有血色。
“给韩九成。”他说。
“你肩膀也需要。”
“我还能撑。”
林秋猛地转头。
“他能撑,是因为伤在腿上。你伤的是肩膀,刚才又泡了冷水,稍微感染,整条胳膊都可能废掉。”
“先救他。”
“你们一个个都把命当石头是不是?”
林秋的声音在屋里回荡。
没有人说话。
最后,卫生员将磺胺分成两份,一份给韩九成,一份给苏勇。
林秋坐在苏勇面前重新拆开绷带。
伤口比刚才更严重,肩胛骨附近的皮肉翻开,里面隐约能看见发白的骨头。她拿火烤过的刀片割去坏死的肉,苏勇从头到尾没有喊一声。
可当刀尖碰到最深处时,他的手突然抓住了林秋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林秋抬头看他。
苏勇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
“疼?”她问。
“你说呢?”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疼。
林秋眼眶发热,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疼就记着。以后别再这么不要命。”
“战场上哪有那么多以后。”
“有。”林秋低声道,“只要你活着,就有。”
苏勇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屋外,周二柱正在给赵顺整理遗容。
他把赵顺的军帽重新戴好,又把那颗手榴弹擦干净,放在赵顺胸前。马四的尸体也被游击队员从河对岸拖了回来,暂时停在屋外的柴棚下。
韩九成醒来时,正听见周二柱在门外低声念叨。
“赵顺哥,你放心。俺也去以后一定好好打枪,不给你丢人。”
韩九成张了张嘴。
“二柱。”
周二柱进屋。
“韩哥,你醒了?”
“马四呢?”
“在外面。”
韩九成沉默了一会儿。
“俺也去想看看他。”
林秋刚要阻拦,韩九成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
周二柱和老崔把他抬到柴棚。
马四平躺在一块门板上,胸口盖着一件旧棉衣。他的脸朝着河的方向,眼睛已经合上。
韩九成看了很久。
“他最后有没有说什么?”
周二柱摇头。
“没有。”
“那就好。”
“为什么?”
“他要是说了,俺也去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韩九成伸手,从马四的衣服里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铜钱中间的方孔里,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线。
“这是他妹子的。”韩九成说,“鬼子进村那年,他妹子被抓走了。后来他投了伪军,说是为了找人。”
老崔低声问:“找到了吗?”
“没有。”
韩九成握紧铜钱。
“他说,只要替鬼子干活,就能进城打听消息。可他后来才知道,鬼子根本没把咱们当人。那天在据点里,他偷偷告诉我,他想跑。”
“为什么没跑?”
“他怕连累他娘。”
韩九成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
“俺也去那时候还骂他,说他胆小,说他没骨头。可俺也去现在想想,俺也去有什么资格骂他?”
周二柱看着马四,眼圈红了。
“他最后还是跑了。”
“是。”韩九成道,“他跑回来了。”
众人把马四和赵顺安置在同一间屋里。
赵顺身上盖着军毯,马四身上盖着旧棉衣。两个人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并排躺着,像是走了很久的路,终于在同一个地方停下。
下午,支队派来的通讯员赶到了柳河。
带队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同志,名叫许青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腰间挂着短枪。
她听完经过,接过坂田的地图,又看了看坂田留下的手枪。
“白石沟已经收到情报。”许青禾道,“支队决定立即转移柳河东岸的仓库,同时组织群众撤离。”
“鬼子会提前动手。”苏勇道。
“已经在准备了。”
“还有,鬼子不一定从北面来。”
苏勇指着地图。
“坂田把主力放在黑松岭,说明他们原本想逼我们往柳河走。东坡这队人马不是追兵,是提前埋伏在这里的。他们知道渡口有人接应,也知道我们会带着韩九成走这条路。”
许青禾低头看着地图。
“你的意思是,情报泄露了。”
屋里骤然安静。
老宋脸色难看。
“渡口接应点只有支队几个人知道。”
“鬼子不可能凭空知道。”陈河道。
周二柱握紧拳头。
“难道还有人投敌?”
苏勇没有回答。
他指向地图上柳河西岸的一处村子。
“这里是什么地方?”
“柳河镇。”许青禾道,“有一座粮站,平时由地方保甲看守。”
“粮站到渡口有一条小路。”苏勇道,“坂田的地图上没有画出来,说明他们不是从地图上得到的消息,而是有人带路。”
老崔忽然想起什么。
“昨天我们进炭窑时,那个木片记号旁边有脚印。鞋底很新,像是胶底鞋。”
“炭工穿不起胶底鞋。”陈河道。
许青禾神情一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