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郑则喊来鲁康:“放狗去吧,去荒地散步,让两只狗跑一跑。”
鲁康犹豫:“可它们还没吃饭。”
大家也才刚下饭桌,他正要收拾残羹剩饭去喂狗。天渐热,清早煮的一天粥食吃不完也放不住,豌豆黑豆食量大,晚饭后一并清了给它们吃,也不浪费。
“回来再吃。这会儿喂了,一出门你喊不回来。”
他说得自然,鲁康不疑有他,仔细洗手擦干才去接小娃娃:“满满,放大狗,去吗?”
大叔叔嗓音温和,眼神柔软,模样极为良善可靠。
满满却不肯。
他瘪着嘴哼哼两声,扭头去抱阿爹脖子,只留一个后脑勺给大叔叔,小背影可怜可爱。
鲁康十分耐心,又绕到满满正脸去哄。
小娃娃脑袋一低,躲起来不看人,只见长睫毛眨动。鲁康束手无策看向大哥。
“别闹娇,跟你大叔叔去放狗吧。”
郑则有事要做,耐心不多,他将儿子从怀里撕下来:“回来阿爹再抱。”
孩子交给鲁康,他头也不回地去了堂屋。
身后果然爆响哭声。
周舟在堂屋熏点艾叶驱蚊,听见哭声,先一步在爹娘开口前说道:“满满能听懂不少话了,你好好与他说嘛,他那么喜欢你,你耐心一点嘛。”
帘子刚放下,晃动未停又被掀起,郑则转身要去哄一哄,周舟喊住他:“别去啦!”
郑则只好顶帘站定:“……我哄还是不哄?”
两位长辈见状移开视线,一个拿草扇挥挥烟雾,一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酸甜水。听见大孙哭本想骂儿子两句,这会儿都默不作声了。
周舟见好就收,主动牵过人,拉着坐好又往他手上捧了一碗茶:“哭都哭了,你再一去他更委屈,哭得更凶,等他回来再哄吧。”
“屋里熏不熏?喝口甜水润润喉。”
郑则顺势下坡,嗯一声低头喝水,茶水滑入喉咙才知其意,不由会心一笑。
四人坐定,说起去青石村的事。
郑则说明日就跑一趟。郑大娘点头,她扫了一眼几人,鲁康出门了,想了又想,便将白天一闪而过的念头说了出来。
“啥?那不成!”
郑老爹第一个不同意:“且不说鲁康愿不愿意,鲁康能等,小雪可不能等,两年后她就二十了,难不成让她二十再出门?胡来嘛不是。”
没等郑大娘说话,他继续道:“假设就算今年出门,两人住哪儿,成亲就是自立成家了,难不成还挤住在这屋?乱套嘛不是。”
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郑老爹低声提醒:“鲁康兜里一干二净,你乐意,人家阿娘不定乐意,咱是帮着结亲,可别结仇啊……”
才开始杀猪,离出摊挣钱攒到家底,路还远着呢!
郑则和周舟没出声,却也跟着点头。
郑大娘想了许久,挥挥扇子往腿上轻拍:“当我没提,你们也忘了吧,哎。”
夫夫俩对视一眼,屏住的一口气才慢慢呼出。
郑则喊了一声阿爹阿娘,待两人看来,他道:“还有一个人,或许可以考虑考虑……”
便将丁杰与他家中情况说了一遍 。
郑老爹很是诧异:“猪蹄小子,如今都二十了?!”
他掰着指头数,最后唏嘘道,“这小子,开始领月钱就光顾咱家肉摊,猪蹄一吃就是好些年……他咋个不成亲呢?”
二十岁不成亲,这话听着咋这么熟悉,郑大娘以草扇遮嘴,悄声问老伴:“那小子身体如何吧,可别是……”
可别是什么?
周舟偏头努力听,就差脖子伸出去了。
不是家中没钱才没成亲吗?
郑老爹咳嗽一声,胳膊肘推了一下婆娘:“别瞎猜,在酒楼跑堂哪个身子不好?”
郑大娘面色讪讪,觉着自己成了当年的潘媒婆……
两人看向儿子。
郑则略微沉吟,将丁杰家中可能欠债的事说了,“这只是我的猜测,具体如何,还得上门一问,我与他约好在他家吃饭,到时再探探虚实。”
周舟问:“爹娘,你们觉得这家如何?”
郑大娘不大满意,她想法保守:“咱家是做了点小生意,可到底还有几亩薄田呢!若是生意做不成了,田地就是咱家的退路。
“在镇上过活,啥都要买,家中无人做事便没钱入账,是有钱人就罢了,欢天喜地应了这门亲事,可听郑则那么说,丁杰家也不是……
“万一啊,我是说万一啊,万一酒楼的活计没了,一家人不就得饿肚子吗?”
她顿了顿,又说:“依我看,还得找个有田有屋的农户人家才踏实。”
若像自家儿子一样,家中有田,自己又有别的小生意就更好了。
郑老爹中肯道:“你说的也对,不过,人一辈子不就往上走吗?他家人亲戚都在镇上,早在镇上扎根了,又有正经的赚钱差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那小子是个伶俐的,或许将来能混出个名堂呢?”
“村长家前几年还是农户呢,如今是秀才老爷家了,你想想。”
郑大娘说:“将来的事哪能知道了?静姐儿家能赌,小雪家可赌不起。”
生怕两人争执起来,郑则提醒道:“说再多也无用,明日从青石村回来再说吧。”
次日一早,郑大娘只收拾了点给老人小孩的吃食,简单对家人交代一番便坐上骡车匆匆离去。
傍晚时分,周舟将竹床搬到廊下,和满满一起玩耍。
小娃娃仰躺,大眼睛眨巴望向小爹,似乎在等什么。没多久,一张薄手帕从天而降,轻飘飘落在脸蛋上,痒痒的,香香的,满满兴奋大笑,抬手一把扯开,小爹笑眯眯的脸就出现了。
周舟又扬了一张。
视线阻隔,满满一点儿也不害怕,反而像被人戳中笑点,踢蹬胖脚丫大声尖叫,笑够了才扯开手帕。
父子俩乐此不疲。
手中帕子扬得只剩两张时,院门传来动静,周舟一喜,抱起满满去迎,院外的人先一步跨进门:“表夫郎!”
“小雪?”
原来,之前杨崇雪的亲事拒得差不多了,驾去拜年的马车终是起了点作用,春播后,又有几户人家上门。
这回杨婶子依了女儿意思:想看看长相,就让女儿出来倒水端吃食,双方瞧上一眼;想自己选,就让女儿自己说说,觉得哪一个好?
结果杨崇雪一个也瞧不上。
其中还有个童生呢!
杨福这一下,真是气了个结结实实:“爹娘做主的你瞧不上,让你自己选你选不上,怎么!你是千金大小姐选赘婿?我看你就是小丫鬟的命,一身大小姐的病!”
“小丫鬟也能自个儿选!”
“我又不是胡闹,”杨崇雪一开口眼圈跟着发红,她脸一别,坚持说完,“那个童生,你爱嫁,你嫁去吧!”
“他读书读傻了,有钱人不见得大剌剌翻出钱袋给人瞧呢,他来相看还带书……他爹娘面黄枯瘦,他自个儿一双手比我还白,衣裳领口袖口半点毛边没有,供成祖宗,也不见得知道家人的苦,我不想当他的!”
相看的另外几个,她也说了个清楚:
“吐沫星子往地上啐,手上的脏污往桌腿抹”、“蔫头耸脑一脸窝囊相,说句话也要拿眼去瞥他娘”、“一碗水没晾凉,急哄哄就要咽下去,连句谢也没有,将来急起来指不定要打我”……
杨崇雪恐怕也急了,是真不想从中选,干脆破罐破摔,一句一句说得极为顺畅,顺畅又难听,一丁点情面也不留。
杨崇明听得呆愣,仿佛今天才认识妹妹。
好好一个听话的女儿,因为成亲的事,变成如今说一句顶一句的性子,杨福暴跳如雷:“我管不了了,瞧瞧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她爱嫁哪个嫁哪个,我管不了了!”
杨婶子对于他的责备半分不受用:“哦,孩子好是你的功劳,孩子不听话就是我的错处,你说说你管出了什么名头?几十年来,一有事你就只会大声嚷嚷!”
眼看爹娘又要把一件事吵成另一件事,杨崇明赶紧阻拦,又搬出大姑:“给响水村捎话吧!阿娘,咱让大姑来家里商量,成吗?”
郑大娘和郑则一到,先去看了杨老汉才坐下说事。
“这事越急越乱,你们再三天两头着急上火地吵吵吵,传出去对小雪不好。”
杨婶子面皮涨红,坐在一旁点头。
“大姐,那你说怎么办?”杨福愁得额头添了两条竖纹,“已经相看不少家了,一家没成,我看之后也没什么人上门了。”
郑大娘骂他:“什么叫没什么人!你的眼睛就这么小,只瞧得见青石村?青石村不成,就去响水村,响水村不成,别处再看,我只听说有娶不着媳妇儿的老汉,没听说有嫁不出去的姑娘。别埋汰你姑娘!”
杨崇雪听得滴答落泪。
杨家夫妻安静了。
既然青石村相看的,都黄了,郑大娘便把和大坤的商量一家家说出来,连后面添上的丁杰也没忘,“你们觉得成,我就当个中间人去走动走动,若对方有意,再接你们来往下说。”
杨婶子看了女儿一眼,又犯难了:“大姐,小雪这孩子想自个儿选啊,这……”
坐在一旁的郑则开口劝道:“大舅舅娘,让小雪去响水村住一段日子吧,春耕过了,离夏季追肥还早,有满满和他小爹在,小雪也不无聊。”
……
“阿娘,”周舟趁小雪和满满玩,找上阿娘悄声问,“要不让小雪去新房住吧?客房能睡人,就是空了点。”
免得腾来挪去了。
郑大娘想了想,摇头道:“新房是好,就怕她不自在。还是腾一腾小九那屋让她住,小九委屈一阵,回家先和鲁康住,回头我给他多烧几个肉菜吃。”
周舟说好,立马去小九屋里,将他床上的被褥物品仔细收好,搬到鲁康屋里方便他拿取。
杨崇雪安心在郑家住下了。
她照看满满,帮做家事,周舟领着人屋前屋后侍弄种下去的花果蔬菜,放狗,做饭,忙针线活,读话本闲聊,带她认识来新房学刺绣的月哥儿……没两天,杨崇雪脸上扬起笑容,一改在家的愁闷伤心。
人一高兴起来,浑身有劲儿,杨崇雪没事就抱着满满和孟辛去放狗,被抢活的鲁康挠挠头,只好去照料家畜。
豌豆和黑豆乐坏了,一天能外出跑上好几趟。
这天,周娘亲脚步匆匆来找,她拉着郑大娘的手避到一处,低声道:“嫂子,阿年与我说,午后刘木匠会送衣柜来,何不趁此机会探探口风,恰好小雪也在……”
郑大娘眼睛一亮,转脸回屋,将这事和小雪说了。
杨崇雪面上毫无扭捏之色,立马点头说好,“我一定认真看。”
很快周舟和郑老爹也知道了,午饭后,所有人挪到新房。
前院大鹅叫唤,刘木匠的喊声随后而至,杨崇雪和孟辛去开院门。杨崇雪当年光顾着看漂亮的梳妆台,对那小木匠毫无印象。
今日她处处留心。
小木匠长成了大木匠,常年送货,面庞晒得黝黑,他勒停牛车将缰绳交给阿爹,自己下车解开捆绑货物的麻绳,小心掀开油布叠好。
郑老爹和周爹出来招呼人。
前者吊着个手臂,歉意道:“呀,得辛苦二位搬进屋,我俩一个手不好一个脚不好,儿子去河尾村买鱼苗了,另个小子去放牛,实在没有帮手。”
刘木匠还没开口,他儿子就笑道:“都这么熟了,不用这么客气,我一个人走几趟就能搬完。”
他扛起木料部件走进前院,发现中庭门口站了几位女娘哥儿,目光灼灼聚在自己身上。去路被挡,他只好先停下。
“今天啥日子呢,家里这么多人?”跟在后头的刘木匠惊讶。
周爹反应极快:“可不就是等着看新衣柜嘛!哎呀,等会儿还得劳烦帮忙装好,大伙儿盼许久了。”
说完赶紧转身朝几人挥手:进屋看,进屋看……
装衣柜时,两位长辈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大家都在看,杨崇雪不突兀。
衣柜装完,请刘木匠父子在观荷亭坐下喝茶歇息,郑老爹喊道:“粥、小雪啊——泡点酸甜水来喝喝吧?”
杨崇雪提了茶壶去,逐一给人倒完茶回来,一进厨房郑大娘就拉住她:“怎么样,怎么样?你意下如何。”
不待姐儿开口,她又提醒道:“对着你娘说实话,对着大姑也要说实话啊!若看得入眼,今日长辈都在,咱就去问问。不成也不打紧,不丢人。”
周舟和周娘亲点头赞同,也说不丢人。
孟辛皱着小眉头,看看大家,又探头往观荷亭望望,表情十足疑惑。
没等他弄明白,就听到小雪姐说:“大姑,问一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