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如此一说,郑大娘喜不自胜:“好好,…是实话吧?”
杨崇雪点头。
她心中暗忖,刘木匠一家往响水村送家具,一送就是好些年,能做到这般,至少手艺好是真。
有手艺就不怕没饭吃。
再看那人。和他爹一起做事,不躲懒不敷衍。听到主顾问话,该开口搭腔也能说一两句;在观荷亭歇息,听长辈闲聊轻易不插话。
自己去倒茶,人家扶着碗沿客气道谢,眼睛却不曾乱看……
杨崇雪心里清楚,来响水村相看,恐怕是“自己选”的最后机会了。她不想胡乱嫁人,平白搭上后半生的日子,现今有一位比之前好的,她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也要抓住机会问一问。
成不成再另说!
杨崇雪放下茶壶,对上大姑双眼,再次肯定道:“是实话,不成也没事,我不怕丢人。”
郑大娘一拍掌:“好孩子!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大姑丈知会一声!”
她往腰间围布擦擦手,四下看看,周娘亲默契递来两碟子小食,郑大娘朝人一笑,端着走出去了。
周舟走到门边,和辛哥儿一起探头张望。
观荷亭传来笑声,刘家父子背对这边,看不到脸上的表情。阿爹笑容满面,不过阿爹能谈得来吗?他小声嘀咕:“忘记提醒阿娘了,应该给爹爹知会才是……”
靠一张嘴探问亲事,感觉还是爹爹更靠谱啊。
傍晚,和林家兄弟外出买鱼苗的郑则终于返家,他在门口喊了一声:“晚饭不用等!”便继续驾车往村西走。
“大哥,大哥等等我啊——!”
鲁康提着两个木桶跑出来,追上骡车。
春末夏初,天渐热,傍晚的天色暗得慢。
天边晚霞暗淡,院中人影模糊,周舟抱着儿子在门口望了几次,兄弟俩才从村西回来。
郑则进院,见小雪和夫郎去厨房热菜,他顶开堂屋门帘,开口就说:“我顺道去了一趟下河村。”
四位长辈看向他。
郑则回头看,没人,才轻声将打听到的消息说出来。
郑老爹瞅了他一眼,没吭声,郑大娘长长叹了口气,周爹扇着草扇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也不曾言语。
几位长辈脸上没什么惊讶之色。
只是有点怅然。
郑则皱眉:“?”
“啊啊,啊嗯——”只有郑怀谦朝他开心嚷嚷,弯起眼睛笑出几粒小牙,十分欢迎阿爹回家。
小人扶着摇篮床边沿站起来,胖手朝他张张合合,努力想要抱。郑则抬了抬手,想起没洗, 就没动。
周娘亲扶住满满,劝道:“小则,先去吃饭吧,我们都吃过了,吃好了回来再说。”
“成。”郑则应下,他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儿子脑门才离开。
饭后重新在堂屋坐下。
满满没能如愿和阿爹待一块,他被表姑抱去放狗了。
周舟紧挨相公,一边给他打扇一边解释:“今日你出门早,午后刘木匠送衣柜来家里,小雪仔细看过,觉得他那小儿子不错,同意长辈帮忙探问。”
阿爹探问了个清楚,甚至没让对方尴尬。
郑老爹不是只会杀猪的莽汉,他说话粗,心思细,这番反差之下与人交谈,极易让对方感到亲近。
邀刘木匠父子喝茶歇息,双方也算熟人了,先是讲讲刚装好的衣柜,再是夸夸当年郑则成亲放在婚房的梳妆台,接着感叹时间飞快,最后自然转到他小儿子身上——
“话说,你给我们家打了好几年家具,大孙我都抱上了,你家这小子,也从起初一副白面腼腆的毛头小子样儿,跟着你风里来雨里去,晒黑了练壮了,今日一见,嘿,长成大小伙子了!”
刘木匠哈哈大笑,拍拍儿子后背自豪道:“他啊,如今也还是个毛头小子!不过比他哥坐得住,适合做这一行。”
“一看就是个踏实能干的,几岁了,说亲没?”
刘木匠小儿子脸庞黝黑,瞧不出什么,一双耳朵倒是红了,神态有几分不自在,羞的。小子只低头喝茶,把话让给长辈说。
“十九了,是到年纪说亲了。”刘木匠满脸喜色。
周爹和郑老爹对视一眼,脸上皆有笑意。
可没等两人高兴,又听得刘木匠说:“木工是慢工出细活,手艺还得慢慢练,成家不耽搁孩子练手艺,我和孩子阿娘商量,先定亲,过个半载一年,他二十啷当岁也能当家顶事了。”
“那……”
“这不,上个月说了门好亲事,定下了!总算安了我俩的心。”
郑老爹笑容一滞:“……”
周爹接过话:“是啊是啊,安心了,恭喜恭喜……亲家是附近的人家吗?我们家有两个半大小子,多问问,将来媒婆也好有个方向找。”
这话问得自然,刘木匠听后却不好意思道:“真难到我了,我家两个小子,一个亲事在邻村,一个亲事在本村,远点地方的,我当真没怎么留心。”
对方能尴尬什么?连小雪都没说出来呢!
“我们也知晓他家定亲了,”周舟脊背一松,扇子也放下来,语气带着浓浓的遗憾,“而且就在一个月前。”
堂屋安静了一会儿。
郑则说:“我打听到亲事确实在本村。”
“那就对上了。唉!”郑大娘道。
或许是看上又没说成,郑大娘深感遗憾:“我犹犹豫豫个啥呢!当时得了玉娘口信,就该尽快赶去青石村。好田不等懒汉,好事不等慢人,瞧,这下啥也没赶上!”
小雪她接来了,若没帮她寻一门好亲事,先前骂杨福那些话都白骂了。
将来想骂估计也没底气。
几位长辈没说话,郑则却道:“阿娘,你想岔了,知道路上有钱,没捡到,不代表那钱本来是咱的。”
“就算刘木匠家没说亲,不一定就能和咱做亲戚,这样也好,没提小雪将来再见也不尴尬。”
郑老爹也说:“我看也是,再拍大腿也没用,再看看别家吧!”
郑大娘长长一声叹气,懊悔自己之前不够干脆,之后两天,她仍陷在遗憾情绪里。
这天,周舟趁小雪去后院晾晒衣裳,拉了阿娘劝道:“娘,可别叹气了,小雪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呢,咱再唉声叹气,她听了也不好受。”
郑大娘一怔:“我叹气了吗?”
“瞧,自己叹气了都不知道,再这样下去就要魔怔了。”
周舟给她倒了一碗水,仔细分析道:“阿娘,你想想,往年春夏相看、秋收后成亲的人家还少吗?咱这么想,别家也这么想,再晚可真要拍大腿了!”
郑大娘一听,赶紧放下水碗拍拍脸颊,霍然站起:“快!拿口袋给我装玉米粒,多装点,玉米碴子、玉米面咱统统碾上一遍。小雪呢?我要带她去石碾房转一转!”
这么快打起精神来了,周舟一喜,高兴道:“我这就去装!”
郑大娘不仅带小雪去石碾房,还去河边菜地,问就说侄女知道姑丈受伤了,来家探望,来一趟不容易,要住上一段日子。
杨崇雪也十分配合,有人搭话就笑脸相迎,问到自己,她就捡着回答一两句。
如此又过几天,真有人上门了。
来人走路很慢,慢慢跨过门槛,便朝门廊笑眯眯喊道:“舟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