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愁啥啊?你有啥好愁的啊?”
回家的孟久狠狠咬了一口暄软大馒头,一只脚踩在旁边椅子的横杠上,姿态豪放地吃饭,一边对鲁康开解道:“你不是一直盼着要杀猪吗?现在大哥决定让你动手了,不好吗,你很快就能挣钱了。”
他不忘顺带夸奖自己:“和我一样能挣钱了。”
虽然每个月暂时只有一百文。
鲁康幽幽看着小九:“杀猪的又不是你,鸡你都没亲手杀过一只呢。”
……说得那么轻巧。
孟久哈哈大笑,又突然噎住,疯狂咳嗽起来。
孟辛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给他哥倒了一碗水。
孟久端起猛喝两口顺了顺,又道:“那咋了!杀猪我也看过不少,大伯就是这样……”
说着放下馒头站起来比划,他半蹲,左手假意摁着猪,右手五指并拢做刀状,咬牙皱眉,恶狠狠往前一捅、手腕一旋,又用力抽出!之后倏然站直身子换了一副轻松表情:“瞧,就这样,猪就死了,多简单!”
鲁康孟辛:“……”
孟辛看不下去了,“哥,这么简单的话,还要屠户干嘛?一头猪两百多斤呢,捅得不好,猪挣扎起来能撞飞人。”
鲁康听得脸色发白,眼睛直直的,似乎已经看到猪发狂顶人的模样。
细心的孟久一瞧,就知道这小子自己吓自己,他重新抓起馒头吃起来,对弟弟嚷嚷道:“你小孩子懂什么啊?”
“杀猪就是这样,觉得简单就简单,觉得难就难,我不常在家看几次都会了,鲁康看了这么多次,他能不会吗?”
又对鲁康说:“你怕什么啊?你力气这么大,刀又在你手上,一刀捅不死你就来回捅几刀,怕它个猪脑袋!”
“可大伯说,杀猪要……”
“我知道,杀猪要一刀毙命!”孟久打断他,“可神仙也不能保证第一次当神仙就顺利啊,神仙也会出错,何况你是个人,到时若是捅几刀才死,给猪多念叨几句请原谅就算了,它还能来找你不成。”
鲁康想说不要妄议神仙,但他忍住了。
不过经小九一通胡乱开解, 他竟放松许多。
睡前大伯和大哥来安慰他:“你大哥、石头阿水两兄弟都在,他们仨力气很大,能按得住猪,你若还不放心,我再去请你马伯来帮按,保准万无一失。”
郑则拍拍他肩膀:“只要你看准了,捅的是猪不是人,那就一点儿事没有,放心吧。”
孟久夹着枕头来陪他睡觉,“我怕你做噩梦,还是你想再聊会儿?”
“不聊了,睡觉吧,明天要早起。”
“呵——嘘——嗯嗯。”
话才说完不久,孟久很快打起呼噜,还磨牙。鲁康扭头看他:“……”
鲁康在呼噜声中渐渐困乏,没一会儿就沉入梦乡。
次日天不亮,除了满满,所有人早早起来准备,平日晚起的周爹也和老马起了个早赶来篱笆空地。
林家兄弟也来了。
林磊得知这次是鲁康拿刀,十分震惊,这次见面像是才第一回见到鲁康,绕着人看了一圈,啧啧感叹:“你小子,什么时候长这么结实了?”
鲁康腼腆笑笑。
林淼拍了一下他后背,赞赏道:“好小子,看好你。”
所有人忙活起来,大灶烧水,案板架起,大猪被五花大绑按住时,天边才泛出墨蓝色。
孟久和郑老爹各举火把站在一旁,四周照得明亮,猪看得清清楚楚。
其他四人按着猪,一切准备就绪。
气氛有点紧张。
清晨空气湿润清爽,鲁康感觉自己后背竖起汗毛,手指发凉,刀柄握得发热。他手持尖刀站在猪前,手在抖,不是打摆子的抖,是很细微地发颤,刀尖在虚空中画着看不见的小圈。
没人催促他。
一阵紧张沉默中,郑老爹出声了,豪放开朗的粗嗓门玩笑道:“要不再磨一下刀?我们等你。”
所有人笑起来,鲁康也笑,这一笑他就放松多了。
他说不用,说完敛起笑意,脑中再次回忆起大伯杀猪的动作和场景,心中默念:手稳眼准,刀尖斜进,直推……
动手前,鲁康突然发现,猪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他从来没注意过这个。
念头一闪而过,他握紧刀,一把捅了进去。
猪发出一声凄厉尖叫。
下刀生出的第一个念头,鲁康暗暗惊讶:刀尖破开皮肉时的感觉竟是这样,肉不是案上随意切割的,肉是活的,是涌动的,是不肯的……肉层与他的力道抵抗,手腕竟有点发颤。
耳边有大哥的声音:推!一直推!好,好,旋一下,稳住,等……拔出来!
他盯着刀口流出的血,等待大猪最后一次剧烈挣扎,随着大哥一声大喝,鲁康猛地拔出尖刀。
鲜血喷出瞬间像极了人吐出一口气——呼,细微一声后,血注流入大盆。
杀完猪,鲁康的手才剧烈抖动起来,小九跑过来揽了一下他的肩膀,大伯不停和他说着什么,他勉强笑笑,一句也听不见。
鲁康思绪混乱,胃里突然剧烈翻搅,有什么东西直直翻上来,他拨开小九跑到小枣树下“哇”一声呕吐,这一呕,四周的腥臭味突然浓郁,更是呕得直不起身子。
杀完猪,鲁康没能吃下早饭。
不仅没能吃下早饭,他还一直哭,一直抹泪。
除了他,所有人都面带笑容地高声祝贺。
郑则和林淼相视一笑。
林磊用力拍鲁康:“行啊你小子,没吓跑,刀也没有脱手,没白长这一身肉,第一次杀猪就成了!”
周爹帮他擦眼泪,劝道:“杀完了杀完了,不哭了,你一点错没出,非常厉害。”
孟久不顾哭鼻子的大高个,猛地蹿上他后背,兴奋道:“哭什么啊!往后你就是屠户了知道吗?鲁屠户,一听就特别阔!真的!”
鲁康一边抹眼泪一边被他逗笑,可很快,又吸着鼻子再次流泪。
周舟在人群中暗暗观察,心想, 鲁康的心可真柔软啊……
郑大娘见孩子神情恍惚,心疼道:“要不让他去睡一觉吧?这小脸白的。”
鲁康还穿着沾血的衣裳,不哭了,坐在饭桌前好似神游四方。
郑则立马说:“不成,刚杀完猪不能睡,一觉睡下去,明天恐怕拿不起杀猪刀了。”
父子二人此前商量,鲁康胆小,若是只杀一次猪就停手,恐惧沉淀,下一次杀猪间隔太久就得复发。
连着三天让他杀三头猪,“把杀猪当成早起例行做的事”,杀到第三天就好了。
“对对,得带他去热闹的地方走一走,”郑老爹赞同,他对鲁康道,“跟你大哥去出摊吧,不能留在家,不能闲下来,忙完一天回家就好了。”
鲁康当天出完摊回家,囫囵吃了晚饭,果然累得沾枕就睡,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继续杀猪,这一次他不用大伯在一旁说话逗趣,自己握紧杀猪刀做心理准备,他准备的时间有点长,但下刀干脆。
杀完照例吐了一次,吐完也没能吃下早饭,继续和大哥出摊。
第三天,鲁康有了明显变化:面颊消瘦,脸上没了犹豫之色,眼神很亮,透出一股静默坚定的神态。
孟辛见了他,没再敢像从前那样对他大小声,说完事情拔腿就跑,连趁机吩咐人的想法也没了。
跑远后他偷偷想,鲁康以后还拜不拜菩萨啊……
如郑家父子设想那般,鲁康第三次杀猪比前两次顺利,抽出杀猪刀后他还跟着一起按猪,直到猪血流光,耳朵嗡鸣声消退才放手。
他不仅没吐,收拾完猪后,洗手洗脸换了一身衣服,进厨房就说:“大娘,我肚子饿。”
“啊?”郑大娘愣住。
众人惊喜对视。
周舟连忙拉他坐下,高兴劝道:“吃!馒头粥水什么都有,还是你想吃面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