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康!鲁康——别吃了,大哥找你驾车去樵歌沟运货!”孟辛跑来找他。
“鲁康!人呢?快,年叔今日在家,快和辛哥儿去学算术!”周舟交代道。
“鲁康,买给你的那把尖刀磨得如何了,拿给我看看。”大哥亲自来喊。
鲁康最近有点忙。
自从大伯受伤生病,家中大小事情由大哥接手,大哥不光自己一个人干,事事喊上他一起,去樵歌沟收笋干也是一人一辆车。
驾空车时还好,他心想,若是牛发癫跑沟里,他干脆跳车,也不怕。
车上装满笋干就是另一回事了,他心想,若牛带着笋干跑沟里,几个我恐怕都抵不上这一车咧。
于是面皮紧绷,战战兢兢。
大哥似乎一点儿也不担心,说牛车不会翻,放心吧,翻了也没事。他语气笃定,态度随和,鲁康渐渐放松下来。
一连好些日子,跟着大哥驾车不知跑多少趟后,他心里对驾车这件事的恐惧也就淡了,逐渐驾轻就熟。
可很快,又有别的事情要忙。
这件事更让他头疼——学算术。
周舟往鲁康手里塞了一把算盘:“拿着,这把是买给你的,该学打算盘了,哪里不懂就多问问年叔和辛哥儿,知道吗?”
鲁康点点头。
“你再等等,”周舟低头翻找,“笔墨纸砚也给你一份,往后不用在簸箕上撒沙子练字了,直接在纸上写。”
鲁康有点犹豫,半晌又问:“要是我学不会怎么办?”玉米粒和算筹学了两年才勉勉强强,算盘不知要打上多少年才学会……
近日家中的变化让鲁康有点心慌,他不禁向周舟哥吐露心声:“年叔挺忙的,好不容易在家休息还得费心教我,大伯现今养病,要忙的事情很多,我脑子不够灵通,要不,打算盘不学了吧?”
没想周舟一改往日好脾气,严肃道:“打算盘得学。”
“忘了之前我对你说的话吗?要学本事傍身。杀猪是学本事,认字、打算盘也是学本事,要不怎么有专门管账的账房先生?”
鲁康耐心听着。
周舟也不着急催他去新房了,拉着人坐下:“家里有我和大哥,不会忙乱套的。”
鲁康这性子,不争不抢随遇而安,周舟决定推他一把,“小九熬过今年冬天就能顺利领月钱,若在酒楼干得稳定,他十七岁就算立起来了,将来赚钱、存钱、成家是很快的事。”
“你不想赚钱成家吗?”
鲁康皱着眉头,低头拨手里的算盘。
辛哥儿还小,可他和小九长大了,将来成家的话,是不是就得离开家里?他当然想赚钱,可是……
鲁康陷入沉默。
周舟暗暗观察,又道:“小九十七能立起来,你十七也能。大哥管你学杀猪运货,我要管你学算账收钱,将来你才能杀猪出摊挣钱。去吧,辛哥儿在等了。”
鲁康最终点头,带着一堆东西去新房。
看着他心事重重的背影消失院门,周舟当晚就对郑则说:“划地吧。”
“制土豆粉条,建草棚的地?”
“不是,”周舟便将今日和鲁康谈话的事说了一遍,轻声道,“小九是个会来事的,将来能在镇上立足也说不定。鲁康不愿离家……”
但小子将来成家,一定是要分出去的,郑则一听就明白了。
“还有辛哥儿,我们之前商量过的。”周舟看了相公一眼。
满满坐在阿爹脑袋旁,咕哝着,抠鼻子扯头发,眼看嘴角口水就要滴到郑则脸上,他用帕子给儿子擦了擦,转动眼珠看向夫郎,郑则故意道:“我们商量什么了,不是没商量出结果吗?”
周舟也去扯他耳朵:“反正得先划地占着!”
夫夫俩最近想到了一处:一个抓着鲁康赶车磨刀,连杀猪刀都给他买好了;一个盯着鲁康算钱收钱,算盘笔纸也给他买好了。
就是想让鲁康能尽早顶事。
家中的杀猪生意是根本,不能丢,郑则做起倒卖,杀猪的只有郑老爹一个,而郑老爹受伤生病一事,对夫夫俩冲击有点大。
爹爹腿伤,娘亲偶尔头疼脑热,阿娘常说腰腿痛,郑则受过冻发过热……家中谁都生过病,周舟唯独没想过阿爹会生病。
阿爹是个多厉害的屠户啊!
能扛猪,更能扛事,越是强健能干的人,生起病来越让人唏嘘。
周舟偷偷叹了好几次气。
严格来讲,郑则成亲并不算得自立,夫夫俩当初是靠阿爹的杀猪生意吃饭,之后两年郑则开始倒卖挣钱,才真正自立,自此后,郑老爹慢慢让他当家管事。
郑则从小到大就没见过阿爹这般虚弱,他和夫郎一样,心酸沉默,一时难接受。
他们无意间流露出的神情肯定被阿爹看到了,他一辈子要强,不怪他生病不愿让人来看。
郑则说出想法:“趁阿爹养病的机会,我打算让鲁康掌刀杀猪。”
“他早晚都要杀猪,阿爹……阿爹年纪渐大,让鲁康早点学做事吧,就和我当初还杀猪时一样两人搭配干活,阿爹在一旁打下手不算累。”
“另外依你说的,划地,划三块大小一样建房的地放着,将来让他们自己挣钱建房子,但先别告诉他们。”郑则想得很周到,“建房子的地比较讲究,得请一位先生去荒地看看,合适再买。
“制土豆粉条的地也一起划了,将来干活的村民多,在篱笆空地和家中院子进进出出也不好。”
划地没问题,周舟对另一件有怀疑:“……杀猪,鲁康能下得去手吗?阿娘和我说,那天阿爹受伤,他胆子快吓破了。”
况且他还拜菩萨呢!
“……”郑则无奈叹气,心里也打鼓。
次日他去见阿爹,将想法讲给他听。
郑老爹对此态度乐观,“鲁康看杀猪就看了两年多,看也能看熟悉了,何况我近一年已经开始手把手教他,杀鸡、劁小猪他也干过,就差真正拿刀。我看没什么问题。”
郑则神色犹豫,会不会太早了?
昨晚和夫郎聊时想法坚定,此时又突然有点动摇:“他才十六。”
“你十六就能拿刀,他十六怎么就不行?别个十六岁的小子可能不行,可他体格和你当年一模一样,响水村同龄人中,找不出比他更强壮的了。”
不过,想到鲁康稚气平和的脸,郑老爹略微沉吟,教道:“这样吧,你先收笋干,忙完后,再去收三头猪……”
父子俩在房间里细细商量许久。
郑老爹养着病,郑则照旧往返樵歌沟运笋干。
期间周舟过生辰,两家人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两位阿娘当天早早起来烧香、煮面、染红皮鸡蛋,有意往喜庆欢乐去办,孟辛抓着红皮鸡蛋跑来喊:“周舟哥吃鸡蛋!生辰吉乐!”
郑则还点了一响鞭炮。
周舟大乐:“生辰点鞭炮,我可真是第一人啊!”
郑则搂着他笑,决定明年也要点。
这生辰的热闹劲儿一冲,加上满满成日气势十足的叫嚷,家中的低迷气氛消散,渐渐恢复往日的温馨欢笑。
郑老爹咳嗽尚未好全,右腿擦掉皮的一片红粉皮肉开始结痂,他下床了,吊着个手臂缓慢在家中乱转。
就是走路姿势有点好笑。
郑大娘偶然听到他对着猪圈自言自语:“……嗨呀,还是我铲得干净。”
她摇摇头,没搭腔。
今年清明,郑老爹没能去烧香“上报”,山路艰难,去的话腿上刚结的痂会裂开,他颇为遗憾,好在满满太小也不能去,有大孙陪倒也可乐,周舟留下照看满满,三人在家。
郑老爹细数从去年春天到今年春天发生的大事,对儿子说了一通,特意叮嘱:“咱家添丁进口是大事,得说,但记得跟你阿爷阿奶说一声,满满太小了,再好奇,再稀罕也别来家瞧,等大了再带他去拜一拜。”
周舟听得后背一凉,忙转头看向供台。
郑老爹又咳嗽一声,含糊道:“那什么,我的事就别提了,就说……就说我在家看孩子呢!明年再上山亲自解释。”
郑大娘拆他的台:“就准许你别人,不许别人你?我看阿勇早说了!”
清明一过天气渐热,彻底脱下棉衣后,笋干终于收完了,两个家的空房间塞得满满当当。
周爹转了一圈,感叹小则的笋干生意越来越稳当顺畅了,他问:“量可真不少,另外两个村子今年收了没有?”
“收了,收了清明前的短节笋。”郑则道。
去年春天,郑则不忍拒绝临泉村和圪节村的村民,收下超出计划内的笋干数量,后来卖得有点吃力。好在去年提了一嘴,让村民明年分出清明前的笋干,他多出一文钱收。
今年收得很顺利。
这件事忙完他心头一松,当即着手收猪,这一件事也挂在心头,得早点办了他才能安心出发白石滩。
三头猪收回家,鲁康的杀猪刀也已经磨得锃光瓦亮,郑则一商量,决定第二天杀猪。
但鲁康有点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