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出牙哭闹一起来的,还有发热。
一家人开心没多久,抱在怀里的小小身子就热得让周舟心慌,他最怕满满生病,只要小娃娃稍稍表现出不舒服,他就心慌意乱寝食难安。
哪怕两位阿娘说不碍事,出牙发热是常见的,让他放宽心。
哪里能放宽心?周舟想,若是热出好歹怎么办,满满才一臂弯大呀。初次当小爹的周舟不安地晃了晃儿子,又白着一张小圆脸看向丈夫。
后者直接找来小被裹住哭啼的小娃娃,自己拢在怀里抱着,做主对两位阿娘道:“我怕孩子热出毛病,还是得去沈大夫家问一问。”
郑则了解粥粥,生病的事谁说他都不信,亲自问一问大夫他就安心了。
张嘴大哭的满满躺在垫了软被的桌上,沈大夫动作轻柔,大手探在孩子脑门感受,又一遍一遍地抚摸他光溜溜的小脑袋,尚且柔软的前囟门鼓鼓跳动,他不由笑道:“哭得真有劲儿呢。”
郑老爹自豪道:“那可不,小子就得这样,能哭能闹有脾气,将来做事也敞亮大方!”
沈夫人端来一盆温水,围了诊桌一圈的人纷纷让出空位。这一家人有个啥事看大夫,一来就是一大家子,不大的看诊大堂挤得满满当当,她也习惯了。
今日众人神态不似从前来时那般凝重焦急,沈夫人拧湿布巾递给老伴便也笑道:“我看满满壮实康健,一定能长成结实小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小刺猬一样蜷缩脚的满满身上,郑则没看儿子,他将目光投向自己夫郎,见他紧张苍白的脸恢复了点笑意,暗暗放下心来。
“小娃娃出牙会发热,身子会比往常热一点,不打紧,多给他喂食米汤乳液,让他多尿上几回就好了,“沈大夫仔细帮小娃娃擦拭额头腋下,就连握得紧紧的小拳头也没放过,擦到脚心时满满只顾着躲避挣扎,一时忘了哭嚎,“用温水多给他擦擦身子,也能散散热,擦拭时注意别让孩子吹风。”
待满满一身清爽穿好衣裳,哭声也止住了。
一家人道别离开,郑大娘抱着大孙和老伴走在前面,周娘亲和丈夫紧跟其后,孟辛犹豫着是要往前追还是等一等,不容多想,被他大哥拍拍脑袋赶走了。
郑则耐心把着厚门帘,周舟放松下来才想起没瞧见遥哥儿身影,便回身问了一句。儿子有人挂记沈夫人挺高兴,笑着说:“去他大哥家住两天,元宵后回来。”
夜里房中点了灯,一家三口都没睡。
虚惊一场,周舟情绪大起大落,困乏了,挨靠在相公宽厚的怀里长长打了个呵欠,“……满满怎么不困呢?”
本该早早睡觉的小娃娃一会儿哭嚎,一会儿伸舌头舔舔自己的牙齿,突然才记起来似的又瘪嘴嚎两声,下巴亮晶晶地泛着口水,歇一下嚎一声,如此往复。
知道谁最疼自己,还扭过头来对小爹假意哭脸,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郑则撑着脑袋侧躺在粥粥身后,越过他的脸颊看儿子装模作样。
他小爹却爱怜无比地帮他擦口水,倾身亲了亲脸蛋,搭腔道:“哦哦~长牙难受了是不是?满满乖了,我们满满不舒服了……”
不理他还好,一理他当场就真哭了,泪珠子一颗颗滚落耳边,那叫一个梨花带雨、那叫一个委屈万分。满满哭得太投入,哭着哭着,突然传来一道沉闷巨响。
自己吓住了,呆呆挂着泪珠歇了声。
周舟收回轻拍小肚子的手,立马翻身一脑袋扎进丈夫怀里,生怕晚一瞬自己会放声大笑。郑则揽住夫郎忍笑发问:“谁放屁?”
味道渐渐发散,无影无形攻击人。
“这么响这么臭,谁放的屁?”
“唔唔……”
满满眼神躲闪,伸着小舌头抓自己的胖手举到面前玩儿,一只脚忙碌地捶打软被,一时忘了哭。
郑则没放过他,带着笑意指名道姓:“郑怀谦,问你呢,怎么不回答?”
周舟肩背抖动,忍笑十分艰难,最后因为味道实在太重了,不由让人起了别的猜测,他拔出笑红的脑袋小声对相公说:“你快看看他的尿布。”
大冷天的夜里,满满凭一己之力让夏天纳凉扇风的大蒲扇派上了用场。
周舟站在床边扇风去味,郑则抱着儿子在床下走动,“幸好没拉,不然又得进进出出忙一阵,你这个小坏蛋,大半夜不睡觉故意臭我俩是不是?”他掐掐兜在掌心的小肥腿,满满咯咯笑着踢腿,一丁点睡意也没有。
待三人再次回床,周舟翻出大头娃娃给满满玩,夫夫俩看儿子抓住娃娃的细长手臂暴躁甩动,口中不知说着哪个地界的话语啊啊叫喊,真可爱啊,真精神啊,看得两人好笑又满足,心中充盈丰沛的欢喜幸福。
“阿爹什么时候杀猪呢?”周舟起了念头,“满满可以捧着肉干啃了。”娘亲说长牙齿的小娃娃见了什么都想咬,硬邦邦的肉干十分耐啃,轻易不会咬断,给孩子磨牙最好不过。
“什么肉干。”有人问了。
这问的什么问题呀,周舟扭头不解。
郑则盘腿坐着垂眼看他,语调平平地又重复了一遍:“什么肉干。是我今年一根都没尝到的那种猪肉干吗?”
“……”
周舟看了一眼无知无觉的暴躁儿子,又回头看一眼面无表情的计较丈夫,反应极快地说:“我是想给你做辣味猪肉干呀,早想给你做了,到时让阿爹给留下几大块好的后腿肉,腌制蒸熟再风干,不出几天就能吃到。”
眼见着汉子仍是没出声,他放松后靠商量道:“娘亲和爹爹不能吃辣口呀,不辣的肉干也要做点,既然家里人人都有份,满满也沾光尝一尝嘛。”
郑则终于哼哼出声:“就会哄人,黑的都叫你说成白的……”
可能是大头娃娃甩累了,满满在两位阿爹的低声闲聊中慢慢睡着,小肚子一起一伏,呼吸绵长。新房的大床不靠墙,郑则小心将郑怀谦放进摇篮床,小娃娃皱着脸眼看又要哭,周舟轻拍哄道:“满满睡觉,满满睡觉……”
孩子恢复安静,沉沉睡着了。
夫夫俩松了口气。
周舟精疲力尽,眼皮沉甸甸直往下坠,他滚到相公怀里,在黑暗中想了又想,脑子里尽是满满小小的身子和哭红的脸蛋。哎,算了算了。
他用最后的一点精力做了决定:“今年花灯不看了,满满好可怜呀,他今天紧紧扯着我的衣领哭,小小的指头哪来儿这么大的劲儿呢?我们留在家里陪他吧。”
吹灯了,床帐里没有一丝光亮,周舟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他困得紧,又想听到回答才肯安心睡觉,摸索着亲了亲汉子的下巴追问道:“好不好嘛?”
郑则“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次日一早他却去找了阿娘。
满满醒来闹了脾气,羊乳勺子送到嘴边死活不张嘴,勺子追着哄,他竟无师自通地“噗噗”喷口水试图抵抗。
主动揽过喂饭一责已有一段时日的小叔叔首次遭受打击,奶渍沾了到处都是,他放下勺子抹了把脸,生气道:“满满,不许浪费!”
满满脾气更大,当即蹬脚大声唱起戏来,堂屋回荡着他的大嗓门。
周舟两头哄,先跟听得明白的辛哥儿说他长牙不舒服,不是故意的;又哄满满别哭,“羊乳不喝就不喝吧,咱们喝点别的……”
说着抱起闹脾气的小娃娃回房。
结果孟辛还没收走羊乳小碗呢,随着一声痛呼,没过多久小娃娃就被大哥黑着脸抱出来了。满满的哭声渐行渐远,一直出了中庭院门,孟辛生气转为担忧,一路小跑将小碗送进厨房,连忙追上两人。
爷俩去放狗时,周娘亲喊来了儿子。
周舟揉着胸口走到爹娘房门口探头张望,“娘亲?”
“小宝,来来,你穿上这件桃红色长衫让我瞧瞧。”周娘亲举着衣裳朝人招手。
华丽鲜艳的布料是郑则从永安镇买回来的,去年制成衣裳后一时半会儿穿不成,周舟就先让娘亲帮忙收着。他听话地脱去棉衣,“可天还没放暖呢,这会儿穿了也出不了门呀。”
“你只管先穿上,娘有法子。”
周舟听后生出久违的期待感,便也认认真真穿上长衫,桃红色明艳动人,衣裳一上身脸蛋就映亮了,红润泛光,十分衬人气色。
周娘亲越看越高兴,待衣裳穿好,她又转身走到木箱前拿出一件嫩芽绿外袍抖开帮小宝仔细穿上,素雅厚实的棉布配上鲜艳轻柔的软绸,艳的敛了,素的活了,像一丛绿叶中冒出一抹红粉花苞。
“娘亲,我这么一穿,好像春天就不远了。”得了新衣的周舟举起小镜来回照着看。
“春天可不就是不远了,”周娘亲笑道,“就穿这一身去看花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