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能掺和……”郑大娘说,她迟疑几瞬又补上一句,“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掺和。”
前几日才夸过暖冬天好,今早儿起床就见雪花浩浩荡荡飘落,这下好了,雪天谁人也不会上门来找,郑则睡了个饱觉,一家人也乐得围炉闲聊。
躺椅一摇一晃发出嘎吱响,大家伙儿全神贯注等着郑大娘说话,故而也不觉动静扰人。
满满像只小龟般屁股撅着趴在外公怀里,随躺椅起落晃动,肥脸蛋朝炭火温暖的一面,稚嫩柔软的五官显露出凝重认真的神态,眼睛亮闪闪,不见眨动,似乎也听入了迷。
“阿娘,那咱是掺和还是不掺和?”周舟问,他喜忧参半地手拿火钳戳了戳红炭,炭块裂了还在戳,显然心思不在拨炭上。
周娘亲接过儿子手里的火钳,拢紧袖摆,小心用火钳挑起炉盖盖好,温声回道:“做主说亲实属吃力不讨好,这事咱们不能主动掺和,除非崇雪阿娘先开口求助。”
“没错!”郑大娘拍掌笑道,响亮的巴掌声震得满满小身子颤了一下,周爹轻轻拍在他后背,小娃娃委屈瘪嘴,表情要哭不哭。郑大娘接着说,“嫁娶是大事,真不好替人牵线拉媒拿主意……不过若真有合适的好人家,那我也得帮帮小雪。”
她看向听得认真的夫夫俩,“怎么,你们有主意?”
两人没看对方,只默契地摇摇头,一时也没把昨晚躲在被窝里聊的对象拿出来说。周舟有点挣扎,但随即又想,阿娘都没拿主意要帮小雪相看呢,他俩就先别开口了吧?
再看看,再看看。
“阿娘,亲事说成或不成,有眉目了大舅娘会托人捎口信给咱吗?”他不放心问道。
“会。我离开前特意叮嘱了,让她有啥事知会一声的。”
周舟顿时放心了。小雪憋着声儿啪嗒掉眼泪的不甘样子太令人揪心,难以忘记她拉着自己看过来的眼神,若是大舅娘那头不成,郑则的想法或许能提一提……
夫夫俩回房又单独说起这事。
周舟摘下帽子拍了拍,看了身边的丈夫一眼,“……你不说我不说,阿娘也不能先开口,若是最后阴差阳错地错过一桩好姻缘怎么办?”
郑则笑了,“也就是那日见着人后冒出的念头,随口与你提了一嘴,又怎的知道一定是好姻缘了?”
住在城里,在镇上有份正经营生,家中人口又简单,还不算是好姻缘啊?周舟心想。
不过相看相看,总是要翻来覆去琢磨的,他忽地又想起旁的事来:“丁杰长得也不差,说亲应当不难吧,可怎么也不见他成家?”
“阿爹好像也说过,他阿娘不大高兴他总是拿钱买猪蹄吃,好说歹说劝人存点娶媳妇儿的钱……”
那都是周舟刚来响水村的事了,如今过去三四年,难不成钱还没存够吗?
郑则坐在长案前揉了揉额角,沉吟片刻后说:“嗯,有别的难处也说不定。”
“会是什么难处?”周舟起了好奇。
如此追问着,心里又忍不住拿自己丈夫作对比,郑则当初也是二十一才成亲呢,长相英俊、双亲健在、家庭和睦,有一门极好的杀猪手艺养活家人……平良镇上能有几个郑则?周舟再次为当时糟糕的境遇和极好的运气暗叹一句:我真好命~
除了一点。
“相公,你脾气有点大。”
莫名奇妙听到夫郎说了这么一句,郑则皱眉,他也不深究,直接抓了人拉到身侧照着屁股拍了一掌,“屁股找打呢。”
厚棉衣消减力道,一点儿也不疼,周舟笑嘻嘻坐在相公怀里,亲昵地捧住他的脸笑说:“我喜欢你脾气大,你都没有凶过我,只会像现在一样无奈地看着我。”
郑则瞬间弯起眼睛,当真是拿人没法儿了。
他偏头亲了亲颊边温热的手指当做回答。又接起周舟上一句问话:“他可能欠了债。”
“啊?”
周舟瞪大眼睛,捧着脸的双手用劲儿一挤,“他欠什么债?你怎么知道。”
郑则握住他的手腕,坦诚道:“我并不知道,只是关起门来和你一起胡乱猜测罢了。”
“小九十三岁进酒楼当学徒,丁杰定也是差不多年龄,拜师银三两银子、学徒三年没有月钱领……家中总要过日子,他只有寡母一人支撑门楣,若是有钱捱过这几年还好,若是欠债支持儿子学本事,我看光是还债就得不少年。”
“嗯……”周舟边听边思忖。
“住在城里的名头说起来是比住乡下好听,可我也没问过他那处屋子是自家的还是租的。”郑则继续道,“若是租的,不说柴米油盐样样要买,就说只他一人往家里挣钱也不容易。”
“不过他有一份稳定营生,又有一位在衙门做事的堂哥事事关照,邻里旁人也不会轻易看低欺负了去。”
周舟放松身子窝在他怀里,又问:“他在酒楼能领多少月钱?”
郑则靠在椅背上仰头想了想,“小九说过他上工多年,又不占用群房床位,保守有二两左右,加上客人打赏,生意红火的月份里月钱可能会更高。”
“那他家院子租金要多少?”
说来当初托丁杰做人情推荐两个小子去酒楼试工,夫夫俩和郑老爹是去过丁杰家的。母子二人住在一处独门小院,几人进门后在堂屋商量事情,丁杰阿娘去厨房烧水招待,周舟回想当时的印象——两间房,正屋、厨房齐全,院子小没地儿种菜,只堆放了柴火杂物。
住过镇上大屋和乡下大院的周舟看来,房子算不得很好,但这样一处独门独院的房子在镇上应当不便宜。
郑则说:“咱家肉摊一个月就要花四百钱,他赁屋若是没有点门道关照,一个月算多了要花一两银子,算少了也得八九百文吧。”
余下一两多钱供母子俩过活,若还想存下点钱娶媳妇儿,日子是不大宽裕。
周舟脱口而出:“那他还买什么猪蹄呀!”
说完愣了一下,不禁和郑则搂着笑成一团。怪不得丁杰阿娘生气呢。
郑则十分喜爱他的坦率,照着笑红的脸蛋用力亲了一口,搂紧人沉甸甸抱着,说了句公道话:“他平日在酒楼吃大锅饭,也就是嘴馋才买上几回,算不得十分费钱。”
“嗯,”周舟缓了缓笑意,恢复平静后就说,“我突然觉得他家这样有点危险啊,爹爹说过做生意最怕周转不灵,他家只一个人挣钱,存钱也不容易,他一旦停工全家人就得饿肚子……对不对?”
郑则点头肯定,“家中劳力太少,也是没法的。”
夫夫俩又聊了几句,这事的话头就先停了,杨崇雪的事只能等青石村那头捎了口信再做打算。
雪一连下了几天,寒冷白日一点阳光也瞧不着,年味渐渐消散,村民恢复安宁平静的日子。
雪大的年头村长总要敲铜锣挨家挨户提醒一番,让村民没事别外出,顺道再看看贫寒的几户人家是否能安稳过冬,若是太过艰难,还得费点心思想想怎么帮一把,总不能看着人冻死。
今年铜锣声又响起了,来敲门的却不是村长,是村长的大儿子林启安。
郑老爹绑好一捆木柴扛到院门边,先是邀请人进屋喝口热茶,对方婉拒后,他皱眉看着头脸沾雪的林启安,语气不悦道:“一捆柴穷不着我,能帮得上我家乐意帮一把,可怎么就你一个人忙活扛柴?旁的人呢,难不成又冻又饿没一丁点儿干活的力气了?”
林启安可能真是被风雪吹僵了脑袋,竟没反应过来郑老爹是帮他说话,回道:“我爹去村子另一头了,叔,不碍事,一捆柴我扛着就走了。多谢您大发善心。”
郑老爹无奈瞅了他一眼,心想林成章那老小子精明得心眼都成筛子了,儿子怎的就这么不灵光,忒实诚了点。
他说:“你等着,我还能再给你要来一捆柴。”
说罢抬脚匆匆就往新房走,没过多久带着肩上扛柴的鲁康一同来了。郑老爹呼出白气直言不讳道:“这捆柴是我亲家给的,做善事不求回报,我无所谓,反正我郑屠户一家的根在响水村扎得牢,但我亲家也才住到响水村没多少年,你得跟人家多提一嘴啊!”
这话说得不能再直白,林启安一下听懂了,连连说道:“哎哎,我一定记得。”
一黄一黑两只大狗咆哮冲来,逼得“生人”林启安慌忙跨进院子躲避。雪天放狗回来的郑则顶了一脑门的雪,瞧见三人杵在门口,问了一嘴后表示他扛一捆一块儿送去,林启安当然乐意。
路上碰见林家兄弟,一问得知是村长也上门来寻了,说是有人房屋被雪压塌,兄弟俩出力去修房顶。
一起出门的豌豆调皮追着林磊咬裤脚,后者一开始不理会,豌豆越咬越起劲儿,林磊差点踉跄倒在雪地上,他低头吓唬道:“你这坏小狗,当心我叫大黄教训你。”
不知是不是听懂了,豌豆缩头缩脑跑回黑豆身边。
林磊和他弟抬着木梯刚走了一段就忍不住扯松衣领,甜蜜又苦恼地道:“果然穿多了,燥得慌,等会儿上屋顶还不知得有多碍事呢,不穿吧出门又被拦着。”
林淼抬着另一端闷笑,故意问他哥:“怎么,阿福拦着你啊?”
郑则偏头扛木柴捆,闻言笑出声。
林磊扭头笑道:“笑啥啊你,羡慕我家阿福会喊人了?”
说别的林启安插不上话,说到孩子他倒是有两句能聊,“阿福会喊人啦,上回你阿爹抱出来溜达,我瞧那小子长得很壮实啊,桃姐儿比他大一岁多能满院子跑了,可个头比阿福瘦。”
这家伙脸皮厚上天了,林磊拍拍胳膊道:“没办法,谁叫随了我呢?”
这下连林启安也笑着摇头。
大雪压塌了几户人家的房舍,已有不少村民聚集在塌了一窟窿的屋子前,众人叉腰仰头观望,“幸好是年后塌的,好歹一家人过了个安稳的年……”
“这雪下得凶了点,索性没伤着人。”
村长接过儿子手里的铜锣敲道:“眼看雪越下越大,屋子漏着真能冻死人,大家伙儿赶紧动手帮帮忙吧!”
郑则晌午回家吃了口热饭,棉帽一盖又出门了,忙到傍晚才回家。
风声响动,厚门帘挡住浓重风雪。
一家人围在火炉前闲聊,周舟就问:“就咱家出木柴吗?”
郑大娘翻动炉盖上的白胖年糕说:“那不能够,才热闹过完年呢,肯定是各家各户都出,阔的多给点,穷的少给点,冰天雪地的什么都缺,一根柴火一个馒头都有用。”
房屋能被大雪压塌的人家指定没多少钱,不然房顶早修了,新屋早起了,又缺钱又缺吃的,给多少人家也不会嫌。
她问儿子:“林氏宗族出了点钱吧?他们族里的人。”
郑则点头:“出了,又出钱又出力地张罗,阵仗挺大,林启安跑了一天。莲大娘近旁那户孩子冻得直哭,也安排了族里的人先照看着,就等捱过雪停。”
今日他外出辛苦,一回家就抱着郑怀谦躺在摇椅上不动弹了。
周爹看得明白:“村长一家如今在族里威望最高,林启安是下一任村长吧,他跟着他爹张罗,将来推选时村民异议也少。”
郑老爹看着膨胀又漏气缩憋的焦黄烤年糕,咕哝了一句:“怪不得那么积极。”
雪天无处可去,满满一天到晚睡觉发呆都在家人怀里待着,这个抱完那个抱,只有夜里回房才沾上摇篮床,他小爹乐得躲在房里写话本。
元宵前一日雪停了,周舟大为欢喜,屋外拨云见日,阳光经雪地这么一照亮得睁不开眼。他跑回房里摇晃睡懒觉的郑则:“明天一早咱们就出门吧?”
“去哪儿?”郑则翻了个身,睡眼惺忪看了夫郎一眼又闭上。
“去镇上看花灯啊!”
可没等他畅想,在几位爹娘怀里过神仙日子的满满却开始嚎哭,谁抱着都不安逸,一直打挺闹脾气。
周娘亲察觉不对劲,小心翼翼掰开小娃娃嘴唇一看,惊讶后笑道:“你小爹可要遭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