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林,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不急不慢,
像在课堂上讲课那样,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她给许昭阳和江淮倒了水,水杯是学校统一发的,印着校名和校训。
许昭阳接过去放在桌上,没有喝,把笔记本翻开,笔夹在指间。
江淮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个本子,没有翻开,只是握着。
“婷婷是个很乖巧的女孩子,”林老师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拇指来回搓着,“成绩也不错,在班里能排前十。不过——”她顿了一下,
像是在斟酌用词,“不是很喜欢说话。上课回答问题,她知道答案,
也要想很久才会举手。有时候我叫她起来,她站起来,脸先红了。”
她笑了一下,很轻,像想起了什么,“其实她说得挺好的,就是不愿意表现自己。”
许昭阳在本子上写了几笔。“她平时和班里的同学关系怎么样?”
林老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想了想。“还行吧,不跟人吵架,
也不跟人特别亲近。课间的时候,别的女生凑在一起聊天,
她有时候在旁边听着,不怎么插话,有时候就自己在座位上看书。”
她顿了顿,“倒是有一次,我看见她和隔壁班的一个男生在走廊说话。就那一次,平时没见她跟谁走得近。”
“隔壁班的男生?”许昭阳抬起头。林老师点了点头。
“叫什么我不太清楚,不是我们班的。后来我问了一下,
好像姓王,叫王什么——王哲,对,王哲。你们应该也问过他吧?两个孩子是邻居,住一个单元。”
从教学楼出来,穿过操场,对面那栋楼就是六年级的教室。
走廊里有人在追跑打闹,看见他们,刹住脚,躲在别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
许昭阳敲了敲办公室的门,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开的门,手里还捏着一支红笔,批改到一半的作业本摊在桌上,
旁边摞着高高的一叠。她自我介绍姓陈,教语文,也是阿哲的班主任。
“王哲啊,”陈老师把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像是有很多话要说,
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性格确实有点——怎么说呢,古怪。”
她看了许昭阳一眼,又看了看江淮,像是在确认他们的身份,“有时候来上课,有时候不来。问他说是身体不舒服,
可也没有医院的假条。给他家里打过电话,他爸说知道了,知道了,可第二天还是不来。”
许昭阳的笔尖停在纸上,等着。
“成绩也不好,”陈老师摇了摇头,“不是笨,是不学。作业不写,
考试随便写几笔就交卷,说他也不听,低着头,不看你,也不说话。
你跟他讲道理,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堵墙,你所有的话撞上去,都弹回来了。”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那摞作业本上,最上面一本翻开着,字迹潦草,很多涂改。
“班里的同学都不怎么跟他玩,”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他也不在乎。
体育课自由活动,别的男生打篮球、踢足球,他一个人待在角落里,有时候捡根树枝在地上画,有时候就那么坐着,望着操场发呆。”
江淮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怕打扰什么。“他和婷婷——就是隔壁班的那个女孩——关系好像还不错?”
陈老师想了想,点了点头。“有一次放学我走得晚,看见他们在校门口说话。
婷婷在笑,王哲也在笑,那种笑我在学校从没见过他脸上出现过。”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平时他在学校里从来不笑的。”
许昭阳合上笔记本。陈老师把他们送到门口,
拉开门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王哲前几天回来上学了,
你们要不要见见他?”许昭阳看了江淮一眼,江淮微微摇了摇头。“今天先不了,”许昭阳说,“有需要再联系您。”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江淮停下来,望着操场。
阳光灰蒙蒙的,被云层滤过一遍,落在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身上,没有影子。
远处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光秃秃的,只剩几片叶子还挂在枝头,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就是不掉。
“她不是失踪,”江淮说,声音很轻,“她是跟他走的。”
许昭阳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操场上有个孩子在追一个球,球滚到他们脚边,孩子跑过来,看了他们一眼,抱起球跑了。脚步声啪啪啪的,很快被风吞没了。
许昭阳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枚冰凉的戒指,
摸到内侧那两个被磨得快看不清的字母。他握了一下,松开。
“走吧,”他说,“去隔壁班问问。”江淮点了点头,两个人下了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响,一下,一下,像踩在什么中空的东西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