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铃响的时候,操场上像炸开了锅。孩子们从各个教室涌出来,跳绳的,
拍皮球的,追着跑的,蹲在地上画格子的,吵吵嚷嚷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许昭阳和江淮站在操场边上,等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孩子。
他们穿着一样的校服,蓝白相间的,有些大了,袖口卷起来,有些小了,
裤腿吊在脚踝上面。阳光灰蒙蒙的,落在他们身上,像隔了一层什么。
许昭阳朝几个蹲在地上画格子的女孩走过去,弯下腰,露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同学,你们认识王哲吗?”
那几个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江淮,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警惕。
其中一个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拉着旁边那个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楼梯口。
剩下的几个也站起来,低着头,不说话,像是没听见,
又像是听见了装作没听见。许昭阳站直了,看着她们的背影,有些愣神。“那婷婷呢?”他追了一句,没有人回头。
他转过身,看着江淮。江淮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正在和一个男孩说话。
那男孩手里抱着一个篮球,球上沾着灰,手指印一道一道的。
江淮的声音不高,男孩歪着头听,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抱着球跑了。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转身跑了。
江淮走回来,双手插在裤兜里,摇了摇头。
他们又问了几个孩子。有的摇头,有的说“不知道”,有的看了他们一眼就跑了,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有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倒是说了句“王哲啊,他都不来上课的”,说完就被旁边一个高个子拽走了,拽的时候还低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许昭阳站在操场中间,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
水流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从他身边绕开,流走了,不留一点痕迹。
他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江淮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吹动那些孩子的头发,吹起地上的落叶,哗啦啦地响。
“现在学生这么难交流?”许昭阳说,声音不大,像是在问江淮,又像是在问自己。
江淮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他们怕。”
江淮说。许昭阳看着他。江淮的目光落在那群正在跳皮筋的女孩身上,看了几秒,又收回来。
“不是怕我们,是怕被看见和我们说话。”
许昭阳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怕被老师点名,怕被叫到办公室,怕放学的时候被什么人拦住。
那时候怕的东西很多,可那时候不知道那些怕,叫什么名字。
上课铃响了。操场上的孩子像被什么驱赶着,往教室的方向涌去,脚步声、笑声、叫喊声混在一起,嘈杂的,热闹的。
然后门一扇一扇地关上了,走廊空了,操场也空了。只剩下那棵老槐树,和树下面那两个大人,和一地的落叶。
许昭阳把笔记本从腋下拿出来,翻了翻,上面记的东西不多,几个名字,几个日期,几句从老师那里听来的话。
他把笔记本合上,夹回去。“走吧。”他说。
两个人朝校门口走去,经过传达室的时候,门卫大爷正在看报纸,看见他们,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
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看报。校门外的梧桐树叶子快落光了,剩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像舍不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