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水榭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大皇子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二皇子端茶的手也微微顿住了。
两人都是绝顶聪明的人,黛玉的话点到即止,可其中的分量他们听得明明白白。
皇帝还年轻,至少还有二、三十年的执政期。
在这二、三十年间,他们现在的争斗不仅毫无意义,反而会让皇帝对他们的成见越来越深。
毕竟没有一个父亲,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子在自己还坐在龙椅上时,就开始急着抢位置。
大皇子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那股方才的锋芒消退了不少:林郡主的意思是……
黛玉接口道:臣女的意思是,两位殿下与其把心思花在争夺现有的那几个位置上,不如多替陛下分忧、做些实实在在的事。陛下如今最头疼的,一是国库的空虚,二是各地官吏的贪腐,三是民间的赋税压力。这三件事若能办成一件,胜过在朝堂上抢下十个缺。而两位殿下若能在这些事情上有所建树,日后无论谁……
她微微停顿,将那句日后无论谁继承大统咽了回去,只换成了更婉转的说法:对陛下而言,都是真正的好儿子。
二皇子将手中那盏已经半凉的茶搁回案上,目光垂着,像是在消化黛玉话中的分量。
片刻后他抬起眼,看向大皇子的方向,语气比方才和缓了许多:大哥,林郡主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大皇子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视线落在水榭外结了薄冰的池塘上,那张端方沉稳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恍惚。
他这些年被身边的人推着走,总觉得若不争便会落于人后。
可此时听黛玉这般算了一笔账,忽然发觉自己争来争去的那点东西,在父皇漫长的执政期面前实在微不足道。
父皇正值壮年,二、三十年的时间里,谁知道风向会怎么变?
与其现在就把自己推到父皇的对立面,不如……
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转回头看向黛玉,又看了看三皇子,最后目光落在二皇子身上,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松动:二弟,我今日来之前,手下的人确实跟我说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话。我方才急了些,有些话……不该说的。
二皇子闻言,嘴角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终于又浮了上来,虽然比平日淡了几分,却也真实了几分:大哥客气了,我也不该拿工部侍郎那桩旧事出来说嘴。这事翻篇了,往后……你我各自管好各自的人便是。
两人对视了一眼,那目光里虽然谈不上什么兄弟情深,但至少比方才拍桌子瞪眼的时候缓和了许多。
大皇子端起酒杯,二皇子也举起了自己的那盏,两人虚虚碰了一下,各自饮了一口。
三皇子在旁边看着,又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着也把自己的杯子举起来:那我也喝一口,算是给大哥二哥和好助个兴。
黛玉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只微微一笑,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小口。
她知道,今日这场聚会的分量已经够了。大皇子和二皇子回去之后,需要时间消化今日听到的话,也需要时间跟各自身后的那些人周旋。
但至少,他们心里那根弦已经被拨动了。
散席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大皇子和二皇子先后告辞,三皇子没有亲自送出去,只站在水榭外廊下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夜风裹着寒气灌进衣领,黛玉站在他身旁,两人并肩看了一会儿那两盏渐行渐远的灯笼,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三皇子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方才吓死我了,差点就露馅了。我拍桌子那一下,自己都没想明白怎么就站起来了。
黛玉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压了压那点笑意:你方才那番话,说得挺好的。就是力道大了一些,往后可以收着点。
三皇子叹了口气,把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这不都赖你们让我来演这么一出嘛。我这人你也知道,平时装傻还行,真让我正经说话,三句两句就要破功。
黛玉没有接话,只是在夜风里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向远处皇宫方向那若隐若现的灯火。
她心里盘算着,今日这番话说动了大皇子和二皇子,但真正决定这局势能走多远的,还得看他们身后那些人的反应。
今日回去之后,两位皇子各自府上的幕僚们怕是又要彻夜不眠地商议对策了。
不过,至少今日这场聚会的后劲够足,够他们消化好些时日。
走吧,天冷。黛玉转身往内院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三皇子一眼,语气平平的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今日……辛苦你了。
三皇子一听这话,方才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立刻去了大半,眼睛一亮,笑嘻嘻地跟在黛玉身后:辛苦倒是不辛苦,就是手有点疼。林妹妹你方才给我包得挺好看的,回头要是留了疤,你可得负责。
黛玉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丢下一句:再贫嘴,下次你的茶盏里我可要换成黄连水了。
夜风卷过庭院,吹得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
秦王府的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来,把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拉出了两道长长的影子。
一个挺拔,一个微微佝偻着还在嘿嘿笑。
远处皇城的方向,深沉的夜幕下灯火阑珊,像是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场才刚刚开始的、漫长的和解。
秦王府的聚会之后,大皇子和二皇子回府各自闭门思量了许久。
是夜,大皇子屏退了所有幕僚,独自在书房里坐了良久,手边摊着几份新递上来的折子,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黛玉那句陛下至少还能干二、三十年,一直在他耳畔转悠,像是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将他此前笃定的许多念头,都晃得松动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