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深吸了一口气,转向黛玉,语气缓了几分:上次郡主提点过我之后,我回去确实交代过下面的人收敛些。我本想着大家都消停一段时日,可大哥那边的人见我们不动了,反倒步步紧逼,西山那个千户的位置、户部度支司的差事,全被他的人抢了先。我若再不还手,底下的人就要散光了。
大皇子闻言挑了挑眉:我的人去补那些缺,是因为他们确实有那个能力。我替朝廷选贤任能,有什么不对?难道非要留着位置给那些只会攀附裙带关系的人?
选贤任能?二皇子的声音拔高了些,大哥你扪心自问,你塞进工部的那几个人,有几个是真的干过实事的?不过是因为与你岳家沾亲带故罢了!
两人你来我往,一句比一句尖锐,方才那场勉强维持的和平如同薄冰般应声碎裂。
三皇子坐在一旁,看着两位兄长争得面红耳赤,有些手足无措地看向黛玉。
黛玉递了一个先别动的眼神给他。
可随着两人的声音越来越高、话也越来越冲,三皇子的脸色渐渐变了。
他向来是个藏不住情绪的人,前世今生都是如此。
若是在朝堂上面对那些不相干的大臣,他还可以装傻充愣、事不关己地袖手旁观。
可眼前这两个是他这一世的亲兄长,争执的内容又牵扯到他的父皇。
他忍了又忍,拳头在袖中捏紧了又松开,直到大皇子一句二弟你也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母后虽为中宫,可父皇未必就真的属意你那一脉脱口而出时,三皇子终于地一声拍案而起。
那一声巨响震得案上杯盏跳动,连水榭外远远伺候的侍从都吓了一哆嗦。
大皇子和二皇子同时住了口,转过头来看向三皇子。
只见他脸上平日那副憨憨的、不甚机灵的神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愤怒。
你们够了没有!三皇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沉的威压,与平素那个只在操练场上咋咋呼呼的傻王爷判若两人。
父皇这些日子心力交瘁,你们知道不知道?他每日批折子批到三更半夜,连御医都说再这样下去身子要垮了!你们倒好,一个说我的人有能力,一个说是对方先挑事……你们争来争去,到底是为了朝廷社稷,还是为了你们自己那点颜面?
他瞪着大皇子和二皇子,胸膛剧烈起伏着,手中捏着的酒杯不知何时已经碎成了几片,酒液顺着指缝滴落下来,可他似乎浑然不觉。
你们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的儿子?!三皇子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这句话,父皇他……他是你们的父亲!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天天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斗得你死我活,他心里是什么滋味,你们想过没有?
水榭内一片死寂。
大皇子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二皇子偏过头去,目光落在窗外结了薄冰的池塘上,不知在想什么。
两人脸上的神色各异,却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三皇子的目光。
三皇子说完那番话之后,自己也有些愣神。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被碎瓷划出的那道浅浅血痕,忽然意识到方才那一拍案而起,动静着实有些大了。
黛玉递茶过来时,他的余光正好扫过大皇子和二皇子脸上那副惊愕的神色。
两人看他的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三弟似的。
三皇子心里咯噔一跳,立刻意识到自己方才露了馅。
他这些年的人设一直是个憨憨傻傻、脑子里缺根弦的莽夫,战场上杀伐果断是有的,可到了人情世故、兄弟相处的场合,从来只会在一旁傻笑或缩着脖子不说话。
方才那一通怒吼,虽然句句在理,可道理太明白了,反倒不像他平日能说出来的话。
他赶紧端起黛玉推过来的那盏温茶灌了一大口,借着低头喝水的功夫飞快地调整表情,再抬起头时,已经重新换上了那副憨里憨气的模样。
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那个……我方才也不知怎么了,就是突然没忍住。大哥二哥你们别介意啊,我嘴笨,说错了什么你们别往心里去。
他还故意把衣摆的褶子扯了扯,像是方才那一下拍桌子让自己的衣裳都乱了似的。
大皇子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惊愕慢慢变成了一种复杂的神色。
方才三皇子拍案而起的那一瞬间,身上那股凛冽的气势,简直像换了个人。
那种气势大皇子并不陌生。
他在军中见过那些真正杀过人、见过血的老将,身上就有类似的压迫感。
可三皇子平日里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嬉皮笑脸、没心没肺的样子。
他几乎忘了,这个弟弟在辽东的战场上亲手斩杀的敌人,恐怕比他自己在六部衙门里批过的折子还要多。
二皇子的目光也在三皇子脸上停了一瞬,若有所思,却没有立刻说什么。
黛玉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中暗道好险。
若不是三皇子反应快,及时把那副憨傻的面具又戴了回去,今日这场聚会就真要横生枝节了。
她接过话头,顺势将话题引回了正轨,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回避的认真:方才三皇子那番话,虽然说得急了些,可句句都是实情。两位殿下与其在这里互相指责谁先挑事、谁夺了谁的缺,不如先想想一件更紧要的事。
大皇子和二皇子同时将目光转向她。
黛玉微微倾身,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案上余温尚存的茶盏,像是在整理措辞:臣女斗胆说句实在话。陛下如今春秋正盛,吃了贾家进献的养生丹之后,太医院的御医们亲口说过,龙体康健远超同龄之人。以臣女的估算,陛下至少还能维持如今这般精力再干二、三十年。二、三十年啊……两位殿下不妨想一想,你们如今才多大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