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那边，同样不平静。
他回府之后，将心腹幕僚召来，只简单交代了一句话：往后做事收着些，不该争的缺别争了，多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幕僚们面面相觑，有人想追问缘由，二皇子摆了摆手，便把人打发了出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京城的风向悄然起了变化。
先是吏部那两个原本争得不可开交的推举名额同时搁置了下来，吏部左侍郎与右侍郎难得地坐在一起议了议，各自撤回了一份推荐人选，重新拟了一份双方都能接受的名单递了上去。
接着，工部与户部之间几桩卡了许久的预算案接连通过，兵部的军械采买也恢复了正常流转。
朝堂上的弹劾折子数量骤减，从前每日铺天盖地的奏章，如今只剩了零星几本，还都是些无伤大雅的例行公事。
皇帝坐在御书房里，翻开一本折子看完，又翻开下一本，眉头越看越舒展。
直到批完了最后一本，他才放下朱笔，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那口气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像是连着好些日子积攒的郁气一并排了出去。
今日的折子倒是少。他随口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
旁边伺候的太监忙笑着附和：陛下近日龙体康健，朝中诸事顺遂，这都是陛下的福泽。
皇帝哼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心里清楚，这背后是黛玉和三皇子在替他周旋斡旋，那两个孩子一个在明处弹压百官，一个在暗处调和兄弟，倒比他这个当父亲的更懂得如何让两个皇子消停下来。
二皇子的婚事是在腊月初八办的。
因着二皇子是中宫嫡出，又是皇帝膝下排行第二的皇子，婚事办得极为隆重，娶的是兵部尚书家的嫡长女。
皇帝与皇后亲自驾临二皇子府，满朝文武但凡有品级的几乎都到了场。
黛玉自然也收到了帖子，她穿着一身郡主品级的礼服坐在女眷席上，看着皇后含笑打量新妇的模样，心里默默地想：二皇子大婚之后，那些原本围绕在他身边、试图通过联姻拉拢势力的念头，大约也能消停一阵子了。
席间黛玉留意到，大皇子与二皇子在敬酒时碰了碰杯。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的视线交汇，却少了前些日子的那种暗藏锋芒的对峙。
三皇子坐在皇子席最边上，手里攥着一壶酒喝得眉飞色舞，时不时还探头去跟旁边的侍卫说笑两句，瞧着全无亲王架子。
大婚第二日，皇帝忽然下了道旨意，召三位皇子入御书房。
旨意来得突然，大皇子和二皇子接到消息时还在各自的府邸中用早膳，三皇子则是刚从京营回来，甲胄还没换下，就被太监堵在了秦王府门口。
三人前后脚进了御书房。
皇帝今日没有批折子，御案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摆了一壶热茶和四只茶盏。
他让太监们退了出去，自己亲自倒了四杯茶，示意三个儿子各自坐下。
三位皇子面面相觑。
皇帝亲自倒茶，这在他们记忆中是从未有过的事。
大皇子和二皇子对视一眼，各自谨慎地落了座。
三皇子没那么多讲究，一屁／股坐下去，端起茶盏便喝了一口，烫得直龇牙，又不好意思吐出来，只得龇牙咧嘴地硬咽了下去。
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原本想端起的严肃面孔差点没绷住，到底还是忍住了，清了清嗓子才开口：朕今日叫你们来，是有几句话想跟你们说说。
大皇子和二皇子同时坐直了身子，三皇子也把茶盏放下，擦了擦嘴角。
皇帝的目光在三个儿子脸上缓缓扫过，语气不疾不徐：朕登基这些年，看着你们一个个长大。老大沉稳，老二圆融，老三……
他看了三皇子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老三莽撞。可你们都是朕的儿子，朕心里都有数。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借着那个动作理了理思绪，才继续道：朕知道，你们身边各自聚了不少人，那些人推着你们往前走，有时候让你们自己都觉得身不由己。可朕今日只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水家的皇位，不是靠争靠抢就能坐稳的。你们三个无论日后谁坐在朕这个位置上，都得有另外两个人帮衬着，否则这椅子底下的腿就少了一截，迟早要摔。
御书房内安静得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哔剥声。
大皇子垂着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没有说话。
二皇子的目光落在面前那盏茶上升起的热气上，眉眼间若有所思。
三皇子则难得正经地坐着，没有嬉皮笑脸，像是在认真听。
皇帝接着说下去，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朕今日可以把话给你们说明白了。你们三个如今都在考察期，朕交给你们的差事办得好不好、有没有偷奸耍滑、有没有借着公差做自己的私活，朕心里都有笔账。想要继承朕的位置，就只有老老实实把朕交代的事情做好，别动那些小心思。至于那些给你们出主意撺掇你们争抢的人……
他微微眯起眼睛，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冷意：你们自己心里也要有个数。真正替你们着想的，不会把你们往风口浪尖上推。
御书房里忽然安静到落针可闻。
大皇子和二皇子的脸色都有些惊疑不定。
一是为着皇帝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这般推心置腹的同他们交过心，可是君威难测，谁知道这是真的父子谈心，还是一次不经意的试探？
二是因为皇帝的话风里，竟然把三皇子也列为了储君的考察目标，这让原本还没有把三皇子作为竞争对手的他们，心中也隐隐的提升了几分警惕感。
就在这有些窒息的沉默中，三皇子却忽然把茶盏放下，正了正神色，难得没有装傻，大大咧咧地开口道：父皇，儿臣先表个态。儿臣这个人从小就不爱读书，对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的事儿更是一窍不通。儿臣最擅长的就是在军营里带着将士们操练阵仗、保家卫国。至于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