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抬眼看向黛玉,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意外。
他在朝堂上与人打了半辈子交道,早就习惯了事事自己扛着,能让他卸下防备说出心里话的人屈指可数。
此刻黛玉主动表示愿意出面调停,皇帝没有立刻点头,可眼底那层疲惫的神色到底松动了一些。
你倒是比你父亲胆子大。皇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虽然淡,却比之前的愁眉舒展了许多,林海那个老狐狸,从来只敢敲边鼓,不敢揽事上身。
黛玉也笑了笑:父亲是怕惹麻烦,臣女是觉得麻烦已经够多了,多一件少一件也没什么分别。
皇帝被她这话逗得笑出了声。
虽然只是短促的一声,可连日来笼罩在他眉宇间的阴霾似乎散去了几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盏茶已经有些凉了,可他没有叫人换,就那么慢慢地咽了下去。
你去试试也好。皇帝放下茶盏,重新坐直了身子,那股帝王的气势又缓缓回到了他身上,不过别勉强,能说通就说通,说不通……
他微微眯起眼睛:朕还有别的法子。
黛玉听出了那后半句话里藏着的冷意,心中暗暗记下,面上却只点头应道:臣女明白。
出了御书房,寒风迎面扑来,黛玉拢了拢披风,沿着宫道缓步往外走。
她心里已经盘算开了。
大皇子和二皇子那边,她上次已经各自敲打过一次。
直接再去找他们谈,恐怕两人都会有些抵触。
得换个法子,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
或许可以借三皇子的名义,把两位兄长约到秦王府来,名义上是兄弟聚会,实则借机把话说开。
三皇子那边,自然要提前通个气。
黛玉想着便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那家伙虽然嘴上抱怨皇帝给他塞了一堆麻烦,可若知道是替他父皇出面周旋,多半还是会答应的。
毕竟三皇子嘴上嫌弃归嫌弃,骨子里还是记得自己是个皇子。
她走出宫门时,天边阴云裂开了一道缝,薄薄的日光落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淡淡的一层金边。
黛玉眯着眼看了一眼那道光,心说天倒是有些转晴的意思了。
就是不知道大皇子和二皇子心里的那团雾,能不能也借着这个机会散开一些。
既然皇帝那边已经松了口,黛玉便着手安排起与两位皇子的会面来。
这事不能显得太刻意,否则大皇子和二皇子心里都有防备,话就说不透了。
她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借三皇子的名义最妥当。
秦王府办个小宴,只说三皇子新得了几坛好酒,又寻了一幅前朝名画,请两位兄长过来赏玩品鉴。
这个由头不轻不重,既不显得郑重其事,又不至于让人轻慢。
三皇子听了黛玉的安排,先是苦着脸抱怨了一句我什么时候得了名画,待黛玉横了他一眼,立刻便改了口:得得得,你说有就有,我这就让人去库房里翻一幅挂起来。
小宴定在三日后。
黛玉提前替三皇子拟了帖子,措辞客气又不失亲近,以大皇子和二皇子如今的处境,也不好驳了这位新封的亲王的颜面,便都爽快地应了下来。
到了那日,秦王府后花园的水榭中早早生了炭火,四面挂了厚毡挡风,水榭内暖意融融。
三皇子难得正经地穿了亲王常服,没有穿他那身练武的短打。
黛玉则以恰好来送东西、顺道被三皇子留下用饭的名义出现在席上,这个借口也不算牵强,毕竟她与三皇子的交情满京城都知道。
大皇子先到,仍是那副沉稳端方的模样,进得水榭便与三皇子寒暄了几句,又向黛玉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二皇子稍晚片刻,带着他那惯常的和煦笑容入席,先看了看案上那幅被三皇子挂出来的山水画,品评了几句笔墨气韵,听着倒也像那么回事。
三皇子在一旁嘿嘿笑着,心说这幅画还是昨晚临时从库房角落里翻出来的,上面落的灰差点让他打喷嚏。
酒过三巡,菜肴撤了两轮,席间的气氛瞧着颇为融洽。
大皇子与二皇子互相敬了酒,三皇子也说了些京营操练的琐事,黛玉偶尔插几句话,仿佛真的只是寻常的家宴。
可该来的终究要来。
黛玉见时机差不多了,便放下手中酒盏,语气平和地开了口:今日请两位殿下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想与二位商议。这段时日朝堂上的情形,想必两位殿下比臣女更清楚。虽说最近闹腾的人少了些,可底下的人心浮动得厉害,长此以往,终究不是好事。陛下他……
她微微顿了顿:这些日子身子不大爽利,御医说是操劳过度、肝火郁结。臣女想着,两位殿下都是陛下的亲子,若能各自退上一步,想必陛下的病也好得快些。
这话说得轻柔,可分量却不轻。
大皇子和二皇子几乎同时放下了筷子。
水榭内安静了片刻。
大皇子先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林郡主此言差矣。我手底下的人做事向来有章有法,从不越界。倒是有些人,仗着与宫中沾亲带故,处处伸手、事事插足,这才把朝廷弄得乌烟瘴气。若论退让,也该是那边先退。
二皇子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他还没开口,大皇子便又补了一句:二弟,你不要觉得我在冤枉你。吏部那个郎中,是不是你的人?前些日子他递的条陈,明摆着是要挤掉我提名的人。我若不应,便是示弱;我若应了,底下的人便说我没骨头。你让我怎么退?
二皇子冷笑了一声,将那杯已经端起来的酒又重重放回了案上:大哥,你这话说得倒像是你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你那位工部侍郎出事之前,在河工银两上做了多少手脚?你自己心里没数么?若不是林郡主把人拿下了,这事儿迟早也得闹出来。我的人纵有不是,至少没在公帑上动过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