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随着两位皇子身边聚拢的人越来越多,那份手足之情,便渐渐被利害算计稀释了。
如今,两人各有各的班底,各有各的心思。
即便见了面还会叫声,可皇帝看得出来,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已经不纯粹了。
朕有时候真想把他们俩都撵出京城去。
皇帝那日在御书房里对着前来议事的林海叹了口气:一个送去江南治水,一个送去西北屯田,让他们自己折腾去,看谁先撑不住。
林海没接这话。
他知道皇帝只是抱怨几句,真要把两个皇子都打发出去,朝堂上那帮人还不得翻了天?
他只谨慎地应道:两位殿下年轻气盛,身边又有人撺掇,难免一时糊涂。陛下多给他们些时日,慢慢引导便是。
皇帝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可这慢慢引导四字,说着容易做起来却难。
皇帝每日面对的是堆积如山的奏折、永远理不清的人情牵绊,还有那些表面上毕恭毕敬、背地里各怀心思的大臣。
他想要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减轻民负,可每一项新政从拟定到颁布再到执行,中间要经过多少人的手?
每经过一双手,那新政便要被打一次折扣。
国库今年收成不错,朕想减一两成的田赋。
皇帝曾在内阁会议上提过这么一句,当时在场的几位阁老都点头称善。
可转过天来,户部呈上的方案便被改得面目全非。
减赋之后的地方财政缺口要由各州府自行填补,这不是变相地把压力转嫁到地方百姓身上?
皇帝气得把折子摔在案上,却也只能按下火气让人重新拟定。
类似的事情一桩接一桩,桩桩件件都像是在钝刀子割肉。
皇帝觉得自己像是个被四面城墙困住的人,明明看得见外面的天地,却怎么也走不出去。
朕登基这些年,做了些什么?
有一日深夜,他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忽然对身边伺候的太监低声问了一句。
那太监自然不敢接话,只垂着头把凉了的茶换了一盏新的。
皇帝看着那盏冒着热气的茶,忽然有些羡慕起黛玉和三皇子来。
这两个年轻人,联手去了辽东、清剿了伥鬼,又在京城创办女学,教出了无数能自食其力的女子。
他们做的事虽然也招人恨、惹人骂,可至少实实在在地改变了些什么。
而自己这个皇帝,坐拥四海,却连让两个儿子消停些都做不到。
皇帝再次召见黛玉的时候,已经过了立冬。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御书房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可皇帝坐在那堆奏折后面,眉宇间的疲惫却像是一层怎么都化不开的霜。
他今日没有绕弯子,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寒暄几句场面话再切入正题。
黛玉落座之后,皇帝便直接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罕见的坦诚:林丫头,朕近来心里不舒坦。朝廷里那些人,该敲打的你也敲打了,该压下去的也压下去了,可你觉得消停了吗?
黛玉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答。
皇帝既然主动问起,她倒也不必替谁遮掩,便如实道:消停了片刻,可底下的水还在动。
皇帝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黛玉身上移开,落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你说得对。他们不敢在明面上闹了,可暗地里的小动作从来没停过。朕有时候真想……
他忽然住了口,像是觉得接下来的话不适合对一个晚辈说,便改了口:朕的几个儿子,大皇子和二皇子,他们……你有没有觉得,他们越来越不像朕的儿子了?
这话问得极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可黛玉听得真切,心中微微一动。
皇帝在她面前向来端着九五至尊的架子,即便是在吩咐她做那些得罪人的差事时,也自有一番不容置疑的威严。
像今日这样近乎示弱地吐露心声,却是头一回。
黛玉抬眼细看,发现皇帝的眼角比上次见面时似乎又多添了几道细纹,下颌的线条也瘦削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三皇子之前抱怨皇帝自己心烦,也见不得别人好。
可此刻亲眼所见,才发觉皇帝的心烦恐怕比她想象中更深。
他不仅是在为朝堂上的纷争头疼,更是在为自己两个儿子的疏远而失落。
黛玉沉默了片刻,斟酌着道:两位殿下身边各有各的人,那些人说的话多了、久了,难免会影响殿下们的判断。臣女上次与二皇子见面时,曾劝他,不妨多从儿子的角度去看看陛下的难处。二皇子当时听了,似乎也有所触动。
皇帝微微挑了挑眉:你跟老二说过这话?
说过。黛玉没有隐瞒,不过臣女也看得出来,二皇子虽有退意,可他身后的人不肯让他退。大皇子那边也是同样的处境。他们两个如今骑在虎背上,想下来,却怕被虎吃了。
皇帝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一两声轻响。
良久,他才低声道:朕何尝不知道他们身不由己?可朕身不由己的时候,又有谁来替朕想一想?
黛玉听着那声音里压抑着的疲惫,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她在红楼世界生活了这些年,见惯了各色人等的算计与伪装。
可此刻坐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抛开那身九五至尊的龙袍,也不过是个夹在父亲身份和帝王职责之间左右为难的中年人罢了。
他疼爱自己的儿子,却又不能纵容他们与朝堂上的各方势力勾结相争。
他想整肃吏治、推行新政,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越用力陷得越深。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温和几分:陛下若信得过臣女,臣女可以去试试。两位殿下那边,臣女再找机会与他们说和说和。不必让他们立刻收手,但至少让他们明白,有些事情做过了头,受伤的不只是对手,还有他们的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