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义元有认祖归宗的期望,厉延贞内心之中,其实也是能够理解的。毕竟此时的世人,皆以士族门阀为荣,更何况是五姓七望之家。
莫说李义元本就是赵郡李氏子弟,便若并非赵郡李氏之人,恐怕也会生出攀附之心。
只是,这对厉延贞来说,并没有多大的吸引力。所以说,是否接受李义元认亲这件事情,他才会表现的非常谨慎。
沉吟了片刻之后,厉延贞才缓缓开口问道:“对于赵郡李家人的要求,前辈作何打算?此次前来,是想要促成认祖归宗这件事情吗?”
李义元虽然心中确实希冀,能够回到赵郡李氏。但是此刻他也看出来,自己这个亲侄子,对家族并没有多少的认同。
而且从在大门口见面开始,他都一直以前辈相称,这更是很明确的警示,一旦自己选择错的话,厉延贞可能连自己这个至亲的叔父都不会相认的。
李义元并没有说谎,在得知了厉延贞的情况之后,他确实想要前来相认的。
从心底来说,如今的厉延贞对他来说,也是无法割舍的亲情。
李义元同样沉吟了片刻,随后再次叹息一声,道出了自己心中真实的想法。
“贞子,实不相瞒。当年你阿耶出事之后,李家便将我们一房从族谱之中割除了。你阿耶听说这件事情之后,临终就刑之前,曾让托人带出话来。他命家长子弟,今生定要设法回归赵郡族中,并夺取武安堂。
当年发生的事情,有诸多的传言。但是,你阿耶被太宗问罪,也并非是因那句谶语。不过具体的原因,他却从未向我们兄弟透漏过。
当年你阿耶本为左武侯中郎将,掌管太极宫玄武门禁军。贞观二十二年,在参见一次太宗的宴请之后,没多久就被调离长安,前往华州担任刺史。
在华州你阿耶,结识了大悲寺僧人员道信,且两人关系来往异常的密切。此后,这就成为了你阿耶被处死的关键原因……”
厉延贞愕然一愣,李义元刚才所言,这个员道信居然是个和尚。但是,曾经在谢氏那里了解的情况,这家伙应该是个道士才对。
不过,此时他反而怀疑,当年谢师然给他看到东西,并不一定都是真实的。自己的这个叔父,据说当年就跟随阿耶去了华州,这里边的情况,他当然更加的清楚了。
虽然心中很是愕然,厉延贞并没有打断李义元。
“你阿耶被下狱的之后,朝廷下旨要籍没全家流放。大兄,也就是你阿郎,在朝廷前去捉拿的时候,听闻和府中家老一同失踪了。从此,我就再也没有听到过你们的消息。
直到天授年间,有人在岭南找到了我们,称当今圣人当政,他可助我们前往神都伸冤。后来也是在他的帮助下,我们才回到神都在应天门叩阙伸冤的。”
听到这里,厉延贞忍不住打断询问道:“到岭南相助你们的是何人?”
李义元却摇了摇头道:“到最后他也没有告诉我,他究竟是什么人。只让我们以明先生相称。”
“明先生?”
厉延贞低声嘀咕了一句,心中思索着此时有哪一个姓明的人,是他所忽略的。
陡然之间,厉延贞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明崇俨。此人在后世的历史和野史上,都有过提及。特别是在野史上,很多小说演绎,都将他视为武则天的情人。
但厉延贞非常肯定,那个前往岭南的人,绝非是明崇俨。因为此人,早在唐高宗李治在位的时候,就已经被人刺杀身亡了。
并且传闻,刺杀他的幕后主使,就是当年的太子李贤。
虽然不可能是明崇俨,但是厉延贞却肯定,这件事情也是和明崇俨有关系的人所为。并且,真正将李义元他们从岭南找回来的人,很可能本就是当今圣人武则天。
天授年间,正是武则天逐步迈向皇位的关键时刻,为李君羡平反,是她为自己寻找的法理,或者说天命之言。这也就是,为何会有李淳风谶语,李老二斩杀李君羡的传闻了。
“既然已经平反,为何赵郡哪里没有让你们认祖归宗呢?”
李义元冷笑一声道:“接受了封赏之后,我就曾带着家人前去了赵郡。可是,那些人连大门都没有让进,更不要说认祖归宗了!”
“如今他们主动登门,前辈还想要认祖吗?”
厉延贞的询问,让李义元眼角挑了挑,眉头微蹙,却向厉延贞摇了摇头道:“说没有这样的想法,那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但是,若让我在你和认祖归宗之间选择的话,叔父宁可不做李家人!”
看着李义元坚定的眼神,厉延贞心头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他真的想要认下这个叔父,在这个世上,他是自己唯一的至亲之人。同时,也是能够让厉阿翁,唯一能够更加慰藉的存在。
厉延贞脸上露出了笑容,发自肺腑的喜悦笑容。
李义元愕然的看着自己这个侄儿,只见厉延贞突然缓缓站了起来,向前跨出两步,在自己面前整理一番衣冠之后,大礼跪拜了下去。
“不孝侄儿厉延贞,拜见叔父!”
李义元愣住了,呆呆的望着跪拜在自己面前的厉延贞,陡然感觉鼻头酸楚不已。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内心那股难以言表的激动,让他浑身微微的颤抖。
“贞……子,贞子……”
李义元再也抑制不住,一把将厉延贞从地上拽起来,抱在怀中嚎啕悲哭。
看到叔侄两人相拥而泣,让一旁的孟阿布,想起了他被灭族的亲人,同样忍不住泪流满面。
一番唏嘘之后,厉延贞好生一番安抚,才让李义元收起了悲伤之意。
“叔父。”待李义元平静之后,厉延贞便对他道:“侄儿不敢欺瞒。今日若叔父执意为李育出头的话,怕是侄儿就真的要担下这不孝的罪名了。”
李义元苦笑点头道:“为叔看出来了。只是,贞子为何如此决议。为叔听闻,此事牵连各士族之人不少,你这样做的话,岂不是成为众矢之的?想必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