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远在邮件末尾加了一句:
“周老师,海外的势头现在比我们预想的要猛得多。哥伦比亚那边已经在准备第二部的英文版了,莱茵河想把德文第二部的出版时间提前到明年春天。另外,伽利玛的法文版读者口碑非常好,他们想邀请您明年去巴黎做一场签售,不用急着定,先跟您通个气。”
周硕看完邮件,没有马上回复。
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放在桌上,偏头看向窗外。
京城的冬天已经深了,银杏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风从楼宇之间穿过,带着干冷的气息。
大侠从书房门口走进来,跳上窗台,缩成一团。
周硕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大侠的毛被暖气烤得暖烘烘的,摸起来像一团会呼吸的羊毛。
李清清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把杯子放在他手边,也没说话,自己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她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周硕处理邮件的时候,她就拿本书坐在旁边看,不打扰,但一直陪着。
书房里只有翻书的声音和暖气片的轻微响动。
过了好一会儿,周硕才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给宋知远回了几个字:“第二部的事让他们按计划走。巴黎先不急,我再想想。”
然后他关掉邮件,开始看出版社发来的德文版读者长评。克劳迪娅做事周到,长评后面还附了德文原文和中文对照,省了他不少力气。
德文读者的评价普遍偏理性,有人说《三体》让他想起了康德关于“永久和平”的论述,也有人说它把博弈论写得比经济学教材还透彻……
周硕一条一条地看,表情淡淡的,只在某个读者写“周硕不是用想象力写科幻,是用逻辑写科幻”的时候轻轻挑了挑眉。
英文区的读者反馈更多,也更情绪化。哥伦比亚把亚马逊上的五星书评和社交媒体上的热门推文都做了选编,发给宋知远,宋知远又转给周硕。
一个加利福尼亚的读者写道:“我在地铁上读完了《三体》第一部的最后一章,车厢里很挤,但我什么也听不见。合上书之后,我看了一眼车窗外的城市灯火,忽然觉得每一盏灯都是一个等待被选择的文明。”
还有人在论坛上发长文,说《三体》最了不起的地方是它让读者不再害怕外星文明,而是开始害怕人类自己。
周硕看到这里,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奶已经有点凉了。
李清清抬起头,看见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轻声问:“看到什么了?”
周硕把手机递过去,指着其中一段。她接过来看了,点点头:“说得挺对。”
周硕说:“这些读者比很多评论家更懂我写的是什么。”
李清清说:“因为他们是真金白银买了书,一个字一个字读过来的。”
周硕没说话,把手机拿回来,继续往下看。
十二月底,斯德哥尔摩和哥本哈根的书店先后发来捷报。
北欧地区的英文版和瑞典语版销量远超预期,尤其是那个“夜读三体”活动,从线上蔓延到了线下。
斯德哥尔摩最大的一家科幻书店甚至在店里专门辟了一个“三体角”,摆着周硕的所有外文版作品,从《小王子》到《三体》,还有几本从龙国进口的中文原着。
店主是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人,叫埃里克·林德奎斯特,他在采访里说:
“我开了二十六年书店,第一次见到读者会自发带着书来店里和其他人讨论。上周有七个年轻人在这里从晚上八点聊到十一点,店员催了三次他们才走。我后来问他们,你们不用上学的吗?其中一个跟我说,这比上课有意思多了。”
法国读者对《三体》的追捧则带着一种特有的文化自信。
伽利玛的编辑部收到不少读者来信,有人在信里写道:“龙国作家写科幻,不再是模仿西方,而是在和西方对话,甚至是在质问西方。”
还有一位退休的哲学教授给出版社打了个电话,用法语讲了一刻钟,大意是《三体》的宇宙社会学让他重新思考了“他者”这一概念。
伽利玛把这些来信和电话记录整理成文件,发给明诚工作室,宋知远只给周硕转了一封:“这封信必须您亲自看。”
那是来自里昂的一位老先生,叫让-皮埃尔·杜朗,七十二岁,退休前是中学教师,现在每天去市图书馆看书。
他用非常工整的笔迹写了一封长信,开头是“尊敬的周硕先生”,结尾是“您最谦卑的读者”。
中间一大段全是在讨论“归零者”在宇宙叙事中的象征意义。周硕看到这封信时已经是深夜,李清清先睡了,大侠窝在书房角落的猫窝里,发出很轻的呼噜声。
他坐在台灯下一字一句地读,读完把信纸折好,夹进那本一直放在书桌上的《三体》第三部里。
俄罗斯版本的推进速度比其他区域慢一些。
莫斯科一家叫“曙光”的独立出版社拿下了俄语版权,翻译团队由一位研究龙国文学的大学教授领衔。
俄语市场对科幻的接受度一直很高,从齐奥尔科夫斯基到斯特鲁加茨基兄弟,俄语读者对宇宙题材有一种骨子里的亲近感。
首版十万册在两个月内卖完,第二版加印了二十万册。
一个叫德米特里·索科洛夫的大学生读完俄语版后在网上写道:“周硕把宇宙写成了西伯利亚——寒冷,广阔,充满危险,但依然有人在里面寻找火种。”
这条评论被翻译成中文后,周硕的读者们纷纷说:“毛子哥懂我们周老师。”
印度的情况则更有意思。由于英语区的授权由哥伦比亚负责,但印度读者大多能直接读英文版,所以印度市场通过哥伦比亚的渠道自然覆盖了进去。
班加罗尔一个软件工程师,叫阿南德·拉奥,读完英文版后给哥伦比亚出版社写了一封邮件,说:“作为天天和算法打交道的人,我在《三体》里看到了比任何代码都精密的逻辑。”
这封邮件被哥伦比亚转发给明诚工作室,宋知远把它放在简报的最后,附了一句:“周老师,三体的英文版在印度已经卖过了三十万册,科技从业者占了很大比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