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阴间,大佛门西南方向五十里,黑风岭。
一条蜿蜒的商道沿着山脚延伸,两侧是嶙峋的怪石和枯死的灌木。天空中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偶尔有几只食腐的鸦鸟掠过,发出嘶哑的鸣叫。
这是一条通往大佛门的必经之路。
平日里,这条路上来往的商队络绎不绝,但自从联军围困大佛门之后,这条路上的行人就越来越少——毕竟,谁也不想在交战区附近做生意。
但今天,这条路上却出现了一支奇怪的队伍。
那是一支由五辆马车组成的小型商队。
拉车的是一种名为“铁蹄兽”的阴间驮兽,体型堪比阳间的犀牛,皮肤粗糙如铠甲,步伐沉稳有力。
每辆车上都堆满了用油布遮盖的货物,从轮廓上看,有长方形的箱子,也有圆筒状的容器。
商队领头的是一个身材肥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衫,腰间挂着一串铜钱,肩上搭着一条汗巾,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走南闯北的行脚商人。
他骑在一头矮脚铁蹄兽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打量着前方的道路,神情悠闲得仿佛不是在赶路,而是在郊游。
在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伙计打扮的鬼魂,有的赶车,有的步行,有的坐在货物上打盹。
每个人都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看起来和任何一支在阴间讨生活的商队没什么区别。
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
那些“伙计”虽然看起来懒懒散散,但每个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扫过周围的制高点、隐蔽处和可能的伏击点。
他们的站位看似随意,实则形成了一个标准的防御阵型,任何方向的袭击都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而那支商队的领头人,自然就是沈万三。
他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暗影阁总部遥控指挥,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跑一趟。
用他自己的话说——“头儿交代的差事,不亲自盯着,我不放心。”
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确实很久没有亲自跑过商了。
坐在总部里算账固然安稳,但那种走在路上、风餐露宿、和各种各样的客人讨价还价的感觉,才是他真正怀念的。
商队又往前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道路的拐角处,忽然出现了几个人影。
沈万三眯起眼,远远打量了一番。
那是四五个穿着杂色衣服的男人,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棍棒,正蹲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似乎在商量着什么。
看到商队靠近,那几个人立刻站了起来,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到了路中央。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手里提着一把缺了口的砍刀,冲着商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哟,这是哪家的商队啊?路过我黑风岭,也不打个招呼?”
沈万三心里暗暗好笑。
他当然知道黑风岭有山贼。
事实上,他选择这条路,就是因为知道这里有山贼——只有这样,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出现在大佛门附近,而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他翻身下了铁蹄兽,脸上堆起一副标准的商人式笑脸,快步迎上前去,拱手道:“几位好汉,在下姓沈,是福源商行的东家。这不是听说大佛门那边打仗嘛,想趁着乱,倒腾点物资过去,赚点辛苦钱。几位好汉行个方便,在下愿意奉上一些茶水钱,权当交个朋友。”
刀疤脸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车队,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倒腾物资?倒腾什么物资?”
沈万三嘿嘿一笑,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不瞒好汉说,是一些兵器盔甲。大佛门那边被围了好几天了,里头的人急需这些东西。在下也是冒着风险,才弄到这批货的。”
刀疤脸眼睛一亮:“兵器盔甲?那可是好东西啊!”
沈万三连忙摆手,一脸惶恐:“好汉说笑了,说笑了。在下只是个本分的生意人,就想赚点差价,养家糊口而已。好汉若是感兴趣,在下可以留下一部分货物,权当买路钱。只求好汉放我们过去,在下感激不尽。”
刀疤脸和身边的几个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嘿嘿一笑,拍了拍沈万三的肩膀:“沈老板是吧?你放心,我黑风岭的兄弟,向来是讲规矩的。你既然这么上道,我们也不为难你——留下一车货,剩下的你带走。”
沈万三闻言,脸上露出一副肉疼的表情,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咬了咬牙,点头道:“好……好吧。既然好汉开口了,在下岂敢不从?”
他转身朝车队挥了挥手:“把第三辆车卸下来,留给几位好汉!”
几个伙计应声而动,利落地将第三辆车的绳索解开,将一整车的货物卸在了路边。
刀疤脸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手一挥:“行了,你们走吧!”
沈万三连连道谢,翻身上了铁蹄兽,带着车队继续前行。
走出几百米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山贼正围着那车货物,兴高采烈地拆着油布。
他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车货物,当然是真的兵器盔甲——但品质嘛,只能说勉强能用。真正的上等货,都在后面四辆车里。
让山贼抢走一车次品,既能坐实他“行脚商人”的身份,又能让这场戏演得更逼真。
一举两得。
商队继续前行,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巍峨的城池轮廓。
大佛门,到了。
远远望去,大佛门的城墙高大厚重,墙体上布满了战斗留下的痕迹——焦黑的灼痕、深深的裂纹、干涸的血迹。
城墙上方,隐约可以看到巡逻的修士和鬼卒,一个个神色紧张,如临大敌。
而在城墙之外,是一片黑压压的营帐和旗帜——联军的围城部队,将大佛门围得水泄不通。
沈万三在距离联军营地还有三里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吩咐伙计们原地休息,然后独自一人,朝着联军营地的方向走去。
他当然不是要去投降。
他只是要去“偶遇”一个大乘教的外围探子。
根据幽影卫的情报,大乘教虽然在联军围困之下,但仍然保持着与外界的联系。
每天都会有伪装成樵夫、猎户的探子,从一些隐蔽的小道进出城池,传递消息、采购物资。
沈万三要做的,就是在联军营地外围“恰好”遇到这样一个探子,然后“恰好”让他发现自己车上装的兵器盔甲,再“恰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可以合作的商人。
一切,都要显得自然而然。
他走到联军营地外围的一片小树林边,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掏出干粮和水囊,开始慢悠悠地吃着午饭。
没过多久,树林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沈万三没有回头,继续啃着手里的干饼,仿佛完全没有察觉。
片刻后,一个穿着破旧蓑衣、头戴斗笠的身影,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那人看到沈万三,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在经过沈万三身边时,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他放在脚边的水囊。
那水囊上,刻着一个极小的记号——那是暗影阁专用的联络暗号,只有大乘教内部的高层才知道这个记号的含义。
那个身影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斗笠下露出一张消瘦的脸,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死死盯着沈万三:“这位老板,是从哪儿来的?”
沈万三抬起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哦,我是从酆都城那边过来的,做点小生意。”
“小生意?”那人目光扫过他身后的车队,“这年头,还敢往这边跑的小生意人,可不多见了。”
沈万三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我听说这边打仗,物资紧缺,价格涨得厉害。我这是冒着风险,想来赚一笔快钱。”
那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车上装的什么?”
沈万三四下看了看,凑近了一些,神秘兮兮地说道:“兵器,盔甲。上等货。”
那人的瞳孔微微一缩。
沉默了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多少钱?”
沈万三眼睛一亮,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千鬼铢一套。不讲价。”
那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嘴角一勾,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三千鬼铢一套?你这价格,可不便宜啊。”
沈万三嘿嘿一笑,收回了手指:“贵是贵了点,但货真价实。您可以去打听打听,现在市面上,能拿出这个品质的兵器盔甲的,除了我福源商行,还真没几家。”
那人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进了树林深处。
沈万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影中,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他重新坐回石头上,掏出干粮,继续慢悠悠地啃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鱼儿,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