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间,琵琶声如潮水般漫过战场。
墨尘指尖在弦上翻飞,音波如水纹荡开,指挥着骷髅战士缓缓收紧那个巨大的口袋阵。
怨灵恶鬼毫无察觉地涌入缺口,像一群盲目趋光的飞蛾,一步步走向陷阱的中心。
而在距离这片战场千里之外的阴间,酆都城,暗影阁总部,一场同样精密的棋局,正在悄然铺开。
暗影阁坐落于酆都城西市最繁华的街段,表面上是一家经营法器、丹药、符箓的综合性商行,门面气派,往来客商络绎不绝。
三进三出的大院,前店后库,伙计数十人,每日流水数以万计——在酆都城众多商号中,只能算中等偏上,既不惹眼,也不寒酸。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座商行的地下,还有三层。
第一层,是暗影阁真正的议事大厅。
墙壁上嵌着夜明珠,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
厅内陈列着数十张黑檀木桌椅,正中一张长案,上面铺着一张巨大的阴间舆图,标注着从酆都到大佛门、从鬼门关到奈何桥的每一条路线。
第二层,是情报中枢。
数百名幽影卫文职人员昼夜轮班,处理来自阴间各地的情报,分类、归档、分析,再将有价值的信息汇总上报。
第三层,只有一个人能进。
沈万三此刻正坐在第一层议事大厅的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几张刚刚送来的情报。
他肥厚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敲击,眉头微蹙,目光在字里行间来回扫视。
他已经回到阴间有一阵子了。
从阳间穿过传送门的那一刻,他明显感觉到周遭的氛围变了——阴间的空气更加沉滞,鬼气更加浓郁,连天色都比阳间暗了几个度。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熟悉的阴冷气息灌入肺腑,让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还是家里舒服。”他嘀咕了一句,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暗影阁的地下议事厅。
此刻,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十几名暗影阁的核心骨干分坐两侧,皆是幽影卫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他们生前要么是富甲一方的商人,要么是掌管国库的官吏,要么是精通账目的账房先生。
死后被墨尘收入麾下,经过训练和考核,最终成为暗影阁的中坚力量。
沈万三放下手中的情报,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众人,清了清嗓子:“诸位,头儿在阳间那边给我们派了个活儿。”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沈万三伸出三根手指:“三件事。第一,联军已经攻破大佛门外围防线,正在向内推进。第二,大乘教那帮孙子还在负隅顽抗,但撑不了多久了。第三——”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商人特有的精明笑意:“头儿的意思,是让咱们给大乘教‘递递刀子’,让他们多撑几天。”
坐在左侧首位的一名中年文士模样的鬼魂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开口:“阁主的意思是,我们要暗中资助大乘教,维持战局平衡?”
这名中年文士名叫顾文轩,生前曾是江南一带颇有名气的绸缎商人,据说巅峰时期坐拥良田千亩、商铺数十间,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富户。
后来因得罪了当地权贵,被构陷入狱,病死狱中。
死后被幽影卫招募,因其出色的商业头脑和管理能力,被沈万三看中,提拔为暗影阁的副阁主,负责日常运营。
沈万三点了点头:“没错。联军那边打得太顺了,再这么下去,大乘教一垮,接下来就该轮到咱们头疼了。”
另一名身材精瘦、目光锐利的老者接口道:“但如果我们直接出面资助大乘教,一旦被发现,暗影阁就会暴露在联军面前。届时,我们不但无法继续执行王爷的计划,还可能引来联军的报复。”
这名老者姓孙,单名一个“禄”字,生前曾在户部担任主事,专管各地赋税账目,对数字极为敏感。
死后被招募进幽影卫,因其精通账目、善于统筹,被沈万三任命为暗影阁的总账房,负责所有资金往来和成本核算。
沈万三嘿嘿一笑,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孙老放心,这事儿我早就想好了。咱们不出面——让‘行脚商人’去办。”
“行脚商人?”顾文轩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阁主是说,伪装成往来于各大势力之间的游商,以私人身份向大乘教出售物资?”
“没错。”沈万三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在图上轻轻一点,落在酆都城西南方向的一条商道上,“这条路线,是通往大佛门最近的一条商道。平日里就有不少行脚商人往返于这条路,运送粮食、药材、兵器等各种物资。大乘教虽然被围,但他们的外围据点并没有完全被拔除,仍然有一些小道可以通行物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我们要做的,就是伪装成这些行脚商人中的一员,把一批批装备和物资,以‘私人贩卖’的名义,送进大佛门。”
孙禄皱了皱眉:“但大乘教现在正处于草木皆兵的状态,他们怎么会轻易相信一个突然出现的行脚商人?”
沈万三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所以,我们不能‘突然出现’。我们要‘早有准备’。”
他朝顾文轩扬了扬下巴:“文轩,咱们暗影阁名下,有没有那种注册了很久、但一直没什么动静的空壳商号?”
顾文轩略一思索,点了点头:“有。城南有一家‘福源商行’,是三年前注册的,法人是一个早就魂飞魄散的孤魂野鬼,名义上经营药材生意,但实际上从未有过任何实质性的交易记录。这家商号的注册文书齐全,税务记录也一直按时申报,表面上看完全合法。”
“很好。”沈万三一拍手,“就从这家‘福源商行’入手。你立刻安排人手,把这家商号的‘经营记录’补上——过去三年的交易流水、往来账目、货物清单,全部补齐。要让任何人去查,都查不出任何破绽。”
顾文轩点头应下:“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沈万三又转向孙禄:“孙老,你负责核算成本和定价。记住,价格不能太低——太低了显得可疑。要按照市场行情来,甚至可以稍微偏高一点,让大乘教觉得我们是趁火打劫,而不是在刻意帮助他们。”
孙禄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阁主的意思是,让他们觉得我们是唯利是图的奸商,而不是心怀不轨的间谍?”
“没错。”沈万三咧嘴一笑,“奸商,他们见得多了。一个唯利是图的奸商,比一个古道热肠的善人,更容易让他们放下戒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每一批货物的定价,都要留出讨价还价的空间。大乘教那帮孙子,现在虽然急需物资,但也不可能人家开什么价他们就认什么价。让他们砍砍价,让他们觉得自己占了便宜——这样他们用起来才安心。”
孙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拱手道:“阁主思虑周全,老朽佩服。”
沈万三摆了摆手,嘿嘿一笑:“别夸我,这都是跟头儿学的。头儿在阳间那边打仗,我在阴间这边做生意——咱们各司其职,把这场戏演好了就行。”
他重新坐回主位,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郑重:“诸位,我知道,在座的各位生前都是各行各业的翘楚。有的是富甲一方的大商人,有的是掌管国库的能吏,有的是精打细算的账房先生。你们跟着我沈万三,在这暗影阁里兢兢业业地干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今天这样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让那些活着的时候看不起我们、死了之后还想骑在我们头上的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商通天下’!”
话音落下,议事厅内一片寂静。
片刻后,顾文轩第一个站起身,拱手道:“愿随阁主,共襄盛举。”
紧接着,孙禄也站起身来,苍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久违的热血:“老朽虽已是一介鬼魂,但能为王爷、为阁主效力,此生无憾。”
其余十几名核心骨干也纷纷起身,抱拳拱手,目光中闪烁着同样的光芒。
沈万三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心绪,大手一挥:
“好!既然如此——那就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