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三玉站在人群边缘,目光一直追随着沈万三消失的方向。
她皱着眉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拉了拉身旁曹云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道:“云子,你跟妈说实话——那个沈胖子,靠谱不?”
曹云正准备端茶,闻言手一顿,转头看向杜三玉,见她一脸认真的担忧,不由得笑了一下:“杜妈,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杜三玉朝传送门的方向努了努嘴:“刚才你也听见了,他要负责给大乘教送装备。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他那边出了岔子,耽误了明娃子的计划,那可怎么办?”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刚才他算利润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我就怕他到了那边,看见有利可图,把明娃子交代的正事给搁一边了。”
曹云听完,放下茶杯,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句:“杜妈,您知道沈万三这个人,最后是怎么死的吗?”
杜三玉一愣:“怎么死的?”
“被朱元璋流放死的。”
曹云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竖起耳朵听的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沈万三当年有多富?这么说吧,民间说他‘富可敌国’,不是夸张。他出资修了三分之一的南京城墙,还主动提出要替朱元璋犒赏三军。听起来是好事,对吧?但在皇帝眼里,这就是天大的忌讳——普天之下,只有皇帝才有资格犒赏三军。你一个商人去做这件事,是想收买军心吗?”
杜三玉倒吸一口凉气:“就因为这事儿?”
“就因为这事儿。”曹云点了点头,“朱元璋当时说了一句话——‘匹夫犒天子军,乱民也,宜诛。’虽然最后没杀他,但把他发配到了云南。全部家产充公,亲族流散,他自己也死在了流放途中。”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杜三玉:“杜妈,一个从江南首富变成阶下囚、死在流放路上的人,您觉得他会不明白‘分寸’两个字的分量吗?”
杜三玉沉默了。
曹云继续说道:“他现在跟着明娃子做事,是因为他信得过明娃子,也信得过咱们。他知道,在明娃子这儿,他的本事有用武之地,不会被猜忌,不会被卸磨杀驴。他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么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您觉得,他会为了多赚几个钱,把自己的退路给断了吗?”
杜三玉听完,沉默了很久,最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想多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吃过亏的人,比没吃过亏的人更懂得珍惜。他能活到现在,还能笑得出来,说明他是个聪明人。”
曹云微微一笑,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一直站在旁边默默听着的苏婉晴,此刻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意味:“所以,墨尘把任务交给他,不是因为他最会赚钱,而是因为他最懂得——有些钱,不能赚。”
曹云闻言,转头看了苏婉晴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轻轻点了点头。
苏婉晴没有再说话,只是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被雷光照亮的战场,仿佛在重新审视那个刚刚消失在传送门里的肥胖身影。
琵琶声依旧在夜空中回荡。
墨尘指尖在弦上翻飞,仿佛对身后的这番对话毫无察觉——只是那曲调里,似乎比方才多了一丝轻快的意味。
夏小天翘着二郎腿,坐在那把上午搬来的小木椅上,双手枕在脑后,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他歪着头,目光瞟向传送门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慢悠悠地开口:“杜奶奶,您放心。沈胖子要是真把这事儿办砸了——”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尾音,等周围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我就把他抓回来,下油锅,炸一遍。”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配上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莫名有一种“小孩说大人话”的反差感。
杜三玉本来还在琢磨沈万三的事,听到夏小天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噗”地笑出声来。她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夏小天,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慈爱:“小天啊,你以前当酆都大帝的时候,是不是净琢磨这些折腾人的法子了?”
夏小天被点名,也不害臊,反而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杜奶奶,您这话说的——我那叫‘御下有方’,怎么能叫折腾人呢?”
杜三玉白了他一眼,笑骂道:“御下有方?我看你就是闲着没事干,净想着怎么折腾沈阁主。”
夏小天也不反驳,只是笑嘻嘻地晃了晃腿,目光重新投向战场方向,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的玩笑。
但周围听到这段对话的人,心里都清楚——
酆都大帝说要下油锅,那可不是说着玩的。上官蓉身形一闪,已从传送门中跨出,横刀在胸,步履沉稳,径直走到墨尘身侧。
“小夫君,我和沈阁主交接过了。”
墨尘指尖未停,琵琶声如溪水流淌,他头也不抬,只轻轻“嗯”了一声。
上官蓉继续道:“他说了,装备的事他全权接手,让您放心。他还说——”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抽:“保证让大乘教那帮孙子,花得心疼,还用得放心。”
墨尘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指尖在弦上轻轻一勾,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沈胖子别的不行,赚钱这事,他要是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上官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退到一旁,手握刀柄,目光重新投向战场。
墨尘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一压,曲调骤然放缓。
原本如狂风暴雨般的音波,此刻变得绵长而沉稳,像一条大河缓缓流淌。
战场中央,那数万具骷髅战士的动作随之变化。
它们不再疯狂冲锋,而是开始有秩序地移动——左翼收缩,右翼延展,后排补位,前排压上。
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棋盘上缓缓推动棋子。
一个巨大的口袋阵,正在无声无息地成型。
那些恶鬼怨灵毫无自我意识,只凭着本能往前冲,一头扎进骷髅战士让出的缺口里。
它们不知道,那是口袋的口子。
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
墨尘指尖轻拨,音波如水纹荡开,口中轻声自语:
“慢慢来,不急。”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