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五点半。
沈知微站在傅家门口时，第一次觉得自己低估了丰姝。
不是十道菜。
她还没进门，就已经从打开的院门里看见后院临时支起来的小桌。
傅炎博站在旁边，明显也沉默了一下。
沈知微侧头：“你不是说让她简单一点？”
“我说了。”
“这叫简单？”
“可能对她来说是。”
“……”
傅炎博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礼盒。
沈知微没给。
“我自己拿。”
“为什么？”
“我来做客。”
“那我帮你拿东西不行？”
“等进门以后。”
傅炎博看她两秒。
“你紧张？”
“没有。”
“那为什么分得这么清？”
“礼貌。”
“哦。”
他没拆穿。
沈知微确实不算紧张。
只是和平时去医院、去会议、去会诊都不一样。
那里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今天不需要判断麻醉风险。
不需要看监护数据。
也没有任何方案需要她拍板。
她只是以傅炎博女朋友的身份来吃一顿饭。
这个身份反而有点陌生。
门刚打开。
丰姝已经迎出来。
“知微？”
沈知微笑着点头：“阿姨好。”
“快进来。”
丰姝先看见她手里的东西，“怎么还带东西？炎博没告诉你不用带？”
傅炎博站在后面：“我说了。”
“那是你说得不清楚。”
丰姝直接把锅扣给儿子。
沈知微笑了一下：“第一次来，应该的。”
“以后真不用。”
一句“以后”，说得太自然。
沈知微脚步轻轻顿了一下。
傅炎博在旁边听见，没说话。
嘴角却动了动。
客厅里傅父已经在等。
他性格比丰姝安静很多。
站起来打招呼：“知微，坐。”
“叔叔好。”
“别拘束。”
丰姝在旁边：“她当然不拘束，你别一上来就板着脸。”
傅父看妻子：“我哪板着？”
“你自己不知道。”
傅炎博把沈知微的包放到一边。
沈知微低声：“你家平时也这样？”
“差不多。”
“比我想的热闹。”
“我提前说过。”
“你说的是效率高。”
“差不多一个意思。”
丰姝端着茶过来：“你们两个说什么悄悄话？”
傅炎博：“没什么。”
沈知微几乎同时：“说阿姨准备得太多。”
傅炎博转头看她。
丰姝已经笑了：“哪里多？就几个家常菜。”
傅炎博提醒：“后院还有烤炉。”
“你闭嘴。”
“……”
沈知微没忍住笑。
气氛比她想象中轻松很多。
没有一上来问家庭背景。
也没有问什么时候结婚。
丰姝甚至刻意避开所有容易像“审问”的问题。
她问医院忙不忙。
问沈知微平时吃不吃辣。
又问家离医院远不远。
问到最后，反而是沈知微先发现她太克制。
“阿姨。”
“嗯？”
“您是不是有什么想问的？”
丰姝端茶的手一停。
傅炎博也抬眼。
“没有啊。”
“真的？”
“真的。”
沈知微看着她。
丰姝撑了三秒。
没撑住。
“那我就问一个。”
傅炎博：“妈。”
“一个！”
丰姝转向沈知微，“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沈知微想了想：“真正认识，应该算凌欢住院那段时间。”
丰姝点头。
这和她猜得差不多。
“谁先——”
傅炎博咳了一声。
丰姝把后半句硬生生咽回去。
沈知微却笑了：“他先。”
傅炎博：“……”
丰姝眼睛一亮：“他先追你的？”
“嗯。”
“怎么追的？”
“妈。”
“我问知微又没问你。”
沈知微看了眼傅炎博。
“等我下班。”
“就这个？”
“还有吃饭。”
“还有？”
沈知微认真想了一下：“买早餐、逛超市、包馄饨、看展。”
丰姝越听越不可思议。
她转头看儿子：“你还会包馄饨？”
“刚学。”
“谁教的？”
“她。”
丰姝看沈知微的眼神瞬间更亲切了。
“教得好。”
傅炎博：“……”
他包得好不好根本没人问。
饭菜很快端上桌。
确实比十道多。
沈知微没数。
数了怕傅炎博尴尬。
坐下以后，丰姝一直给她夹菜。
前两次沈知微都接了。
第三次，她轻轻挡了一下。
“阿姨，我自己来就行。”
丰姝立刻停手：“好，好，你自己来。”
没有继续说“多吃点”。
也没有强行往她碗里塞。
沈知微对这个反应有点意外。
傅炎博低声：“我提前说过。”
“说什么？”
“你不喜欢别人替你决定。”
沈知微看他。
“这也说？”
“重要。”
“你妈不会觉得我难相处？”
“她不敢。”
丰姝正好听见：“什么我不敢？”
傅炎博面不改色：“没什么。”
沈知微低头笑。
这顿饭吃到一半，门口忽然传来动静。
佣人进来说：“慕小姐和郗先生过来了。”
傅炎博愣了一下。
丰姝也愣：“他们今天怎么来了？”
话音刚落，慕凌夕和郗善辰已经进门。
郗善辰手里拎着一个婴儿用品袋。
慕凌夕抱着女儿。
孩子刚睡醒，趴在她肩上，小脸还红扑扑的。
“丰姨。”
慕凌夕进门先打招呼。
然后目光落到餐桌。
沈知微。
傅炎博。
丰姝。
她脚步停了半秒。
眼底闪过一点明白。
傅炎博看见她那个眼神，直接开口：“有事？”
“送东西。”
慕凌夕举了举孩子的小手，“顺便让她出来放风。”
丰姝立刻过去接孩子：“来来来，给丰奶奶抱。”
小家伙还没完全醒。
被换到另一个怀里也没哭。
郗善辰把东西放下，看向傅炎博。
“打扰了？”
傅炎博：“你说呢？”
沈知微在旁边笑了一下。
慕凌夕已经坐下。
“原来今天是正式见家长。”
沈知微：“你消息这么快？”
“我刚知道。”
“那你这个表情？”
“猜的。”
傅炎博皱眉：“你们能不能别在我家会诊我的感情？”
慕凌夕抬眼：“病例不让讨论，感情也不让？”
“都不让。”
郗善辰在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明显心情不错。
看别人被围观确实比自己被围观轻松。
丰姝抱着孩子回来：“正好，你们吃了吗？”
“吃过。”
“那坐会儿。”
本来四个人的第一次见家长。
一下变成六个大人加一个孩子。
沈知微反而彻底放松下来。
慕凌夕没多问。
只在丰姝去厨房的时候，低声跟她说了一句：“傅炎博最近话挺多。”
沈知微看她：“你也发现了？”
“以前发病例只发病例。”
“现在呢？”
“会先问有空吗。”
沈知微笑。
傅炎博坐在对面：“我听得见。”
“听见就听见。”
慕凌夕低头逗女儿。
孩子伸手去抓她的头发。
郗善辰顺手把小手握住。
沈知微看着他们。
忽然觉得所谓“见家长”，其实也没那么复杂。
就是一顿饭。
几个人坐在一起。
有人说话。
有人抱孩子。
没有任何人要求她证明自己适不适合傅炎博。
她也不需要证明。
九点多。
傅炎博送她回去。
上车以后，他问：“怎么样？”
沈知微系好安全带：“什么？”
“第一次来我家。”
“八十分。”
傅炎博皱眉：“怎么又打分？”
“你不是喜欢？”
“扣二十分在哪？”
“菜太多。”
“这也扣？”
“我吃撑了。”
傅炎博笑了。
“下次少做。”
沈知微侧头：“还有下次？”
傅炎博发动汽车。
“你不来？”
“看表现。”
又来了。
他已经习惯。
“行。”
“那我争取九十分。”
沈知微笑了一下。
慕凌夕他们没有久留。
孩子开始犯困以后，郗善辰就准备带母女回家。
临走前，丰姝抱着小家伙舍不得松手。
“下次再来。”
慕凌夕笑：“您是让谁来？”
“都来。”
丰姝说完又看向沈知微，“知微也来。”
沈知微点头：“好。”
傅炎博在旁边看了她一眼。
她答得比他想象中干脆。
门口，郗善辰把孩子接过去。
慕凌夕穿外套时，低声对傅炎博说：“你妈挺喜欢她。”
“看出来了。”
“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慕凌夕看他。
“你今天已经看她十几次了。”
“我看自己女朋友有问题？”
“没问题。”
慕凌夕点头，“就是有点明显。”
傅炎博：“……”
郗善辰抱着孩子从旁边经过，顺手补了一句：“确实。”
傅炎博看着夫妻俩离开。
第一次觉得这两个人一起出现有点烦。
回到餐桌，丰姝正在问沈知微最近是不是手术很多。
沈知微回答得自然。
傅父偶尔问一句工作上的情况，但也没有追根究底。
傅炎博坐下以后反而没多少话。
他突然发现，自己之前那些担心似乎都是多余的。
沈知微根本不需要他帮她“应付”谁。
她知道什么时候回答。
什么时候笑。
什么时候直接说“不”。
饭后丰姝问她要不要再喝一碗汤。
沈知微摇头：“真的喝不下了。”
“那就不喝。”
没有第二次劝。
傅炎博看见这一幕，忽然安心很多。
沈知微侧头：“又看什么？”
“没什么。”
“你今天第三次没什么。”
“那说实话？”
“说。”
“觉得你和我家人相处得比我想象中好。”
沈知微笑了一下。
“因为我本来就不是来闯关的。”
“吃饭而已。”
傅炎博点头。
“嗯。”
这一句，他到第二次见家长的时候才真正学会。
“可以。”
回静水流深的路上，郗善辰也问了一句：“今天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慕凌夕抱着睡着的女儿：“有一点。”
“那你还坐那么久？”
“丰姨留。”
“你明明也想看热闹。”
慕凌夕抬眼：“你不想？”
郗善辰沉默。
好吧。
他也想。
慕凌夕低头看孩子，小声道：“不过挺好的。”
“什么？”
“沈知微没把见家长当成什么大事。”
“傅炎博倒是比她紧张。”
郗善辰笑了一下：“正常。”
“你很有经验？”
“有。”
慕凌夕看他。
“谁？”
郗善辰握着方向盘，没回答。
她反应过来以后笑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