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对了。”它说，“有反应就好。”
它没有继续烧，把半只猫往上一抛……猫落在虚空里，挣扎着翻了个身，居然站了起来。
只剩半只。
半只猫，一只眼，三条腿，身上的毛烧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焦皮。
它站起来了。
“去。”
半只猫扑向楚浩。
这一次，楚浩伸手，把它接住了。
“你干什么？”
“接它。”
“它咬你。”
“嗯。”
“那你还接。”
楚浩把它抱在怀里。
“手不听使唤。”
抱的姿势，跟他第一次抱的时候一样。
半只猫很轻。
轻得能感觉到底下的骨头，一根一根，硌在手心里。
楚浩的手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调整了一下……往上托了半寸，托到一个刚好能兜住的地方。
那个地方，是长年抱猫的人才摸得准的。
一只手托着后腿，另一只手垫在脖子底下。
那只手比刚才稳了。
不是不抖，是抖得很有规律，像一个人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
半只猫在他怀里挣了两下。
然后不挣了。
它抬起头，那只独眼里的灰，慢慢退了，退到底下，露出一点别的颜色……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咦。”第四诡异说。
“它不听我的了。”
第四诡异往前走了一步。
“把它给我。”
“不给。”
“我要它有用。”
“什么用。”
“让你想起来。”它说，“想起来，你就有心了。”
“有心以后呢。”
“我就能住进去。”它说，“住进去，我就能开轮回路。”
楚浩低头，看着怀里那半只猫。
“你想起来什么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抢。”
“不知道。”楚浩说，“手先动的，我后知道的。”
第四诡异沉默了。
“你这人。”它说：“真是……真是没法讲道理。”
它忽然出手了。
这一下谁都没料到，它没有打楚浩，它一掌拍在那半只猫身上。
那一掌很轻。
可猫的身体猛地一弓，像被人从里面捅了一刀。
然后，猫的脑子里，浮出一样东西。
那东西不像画面。
像一段味道。
甜。
奶油味的甜。
还有一点冷。
楚浩的手一僵。
他脑子里，忽然多了一条街。
不是看见的。
是“想起来的”。
像一件压在箱底很多年的东西，被人从底下抽了出来。
街边有一家卖凉茶的铺子，铺子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的字掉了一个。
片场在街的尽头，外面堆着几筐道具，有人把它们搬上车。
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
一个小姑娘从街那头跑过来，怀里抱着一只猫。
街上有太阳，很亮。
片场外面乱糟糟的，有人喊收工，有人蹲在路边吃盒饭……一个铁皮小桶里堆满了冰，冰上插着几根木棍。
“大锅，我想吃冰淇淋。”
“大锅，你要死哪里去？我跟你一起嘛。”
“大锅，你等我！”
……
楚浩站在虚空里，一动不动。
他怀里那半只猫还在弓着，弓一下，抖一下。
……
“想起来了？”第四诡异问。
“……”
“想起来多少。”
“一点。”
“够了。”它说。
它往前一扑。
那缕白光从它身上炸出去，扑向楚浩的眉心。
这一次，它没有走经脉。
它直接顺着那一点记忆，往里冲。
楚浩的脑子里，那条街还在。
他看见一个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抱着一只死猫，仰着脸笑。
她笑起来，有一颗虎牙。
“大锅。”
……
楚浩忽然伸出手，把那一点记忆，抓住了。
……
白光撞上来。
撞上的不是空的，是一堵墙。
墙是热的。
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有柏油路晒软的味道，还有一点铁皮桶里冰化开的水汽。
白光撞在墙上，弹回来，在半空翻了个身，又撞了一次。
第二次撞的时候，墙裂了一道缝。
缝隙里漏出一句话：
“大锅，你等我！”
……
“什么！！”
……
那堵墙，是从他手里长出来的。
一百只手，一百张脸，全从那条街后面涌出来，把那个小姑娘围在中间，围得死死的。
不是护着她。
是不让她跑。
……
“你干什么。”
“她要是跑了，”楚浩说，“我就又忘了。”
……
白光退了。
退得很急，像一个人撞上了铁丝网。
……
“你拿自己的记忆当墙！？”
“嗯。”
“你疯了！”
“可能吧。”
……
楚浩抬起头。
那一百张脸，同时笑了。
“你刚才说，我这里面什么都没有。”
“现在有了。”
“咱还得谢谢你。”
楚浩的本心，长出来了。
不是城，不是海，不是屋子。
是一条街。
一条很吵的、有太阳的、卖冰淇淋的街。
……
街的两头，各站着一个楚浩。
一头的那个，一百只手，灰白的皮，脸上没有表情。
另一头的那个，穿着白短袖、黑短裤，脚上一双起了皮的人字拖。
两个楚浩，隔着一条街，互相看了一眼。
“你谁。”人字拖的那个问。
“你。”
“哦。”他挠了挠头，“那咱俩打谁。”
“打那个进来的。”
……
海眼底下。
最粗的那根铁链上，裂了一道缝。
缝很小，细得像一根头发，可它出现了……九千万年都没有出现过的东西，出现了。
那个坐着的人抬起头。
“小玉。”她说。
上面。
第四诡异退到很远的地方，重新凝成人形。
没有马上再动手。
站在那儿，看着楚浩……看着他怀里那半只猫，看着那条从虚空里长出来的街。
“我真没想到。”它说。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这种人，也能长出心来。”它说，“还是一个卖冰淇淋的。”
“那是我家那条街。”楚浩说。
“那条街，现在归我了。”
楚浩的身体站起来了。
不是他自己站起来的。
那具身体先动的是脚，右脚往前挪了半寸，挪得很慢，像一个人在试一双不合脚的鞋。
然后是膝盖，然后是腰。最后是脖子。
脖子扭了一下，扭出一个很奇怪的角度。
“咔。”
“这具身体。”第四诡异说，“比我想的难用。”
它抬起手，看了看。
手背上有血，血已经干了。
“骨头太多，筋太少。”它说，“还有这么多只手。”
那一百只手，正在往回收。
一只一只缩进他背后的影子里，缩得很慢，像一百条蛇往洞里退。
“可惜了。”它说：“好东西，用不上。”
它试着走了两步。
第一步踉跄，第二步稳了，第三步开始有点样子。
走到第七步，它停下来，回过头。
看了一眼海眼。
停下来的时候，它试着动了动别的。
先是手指，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弯，弯得很慢，像在数东西。
然后是嘴。
张开嘴，又合上，又张开，试了几次，才找到一个顺的。
“这身体有毛病。”它说。
“什么毛病。”
“他自己在动。”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让它往东，它往东，可我松一下，它就想往西。”
“往西是什么。”
“不知道。”它说，“那条街上，有个卖凉茶的。”
“现在，该办正事了。”
……
楚浩在一条街上。
街是那条街。
太阳还在，柏油路还是软的，卖凉茶的铺子还挂着那块掉了字的牌子。
可街在拆。
不是有人在拆。
是街自己在掉。
牌子的字掉了一个，铺子的门掉了一扇，路的尽头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白。
他走过去，蹲下，看着那个洞。
洞后面什么都没有。
“这地方挺好。”他自言自语。
“就是有点漏。”
……
海眼底下。
那根最粗的铁链上，裂缝又长了一点。
从头发丝，长到了一指宽。
陵在奈奈的身体里。
他在这具身体里待了九千万年，比她本人都熟。
他知道哪一根骨头是断过的，知道她的心跳比常人慢一半，知道她睡觉的时候会蜷成一团，像一只猫。
他也知道，这具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她住满了。
他只是一个借宿的。
九千万年，从来没有真正“住进去”过……因为他不敢。
陵也知道，她睁眼了。
“别动。”陵说。
奈奈没有理他。
她的鼻子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小玉。”
“我说了别动。”
“老祖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刚睡醒，“你在我脑子里吵了九千万年，能不能歇一会儿。”
陵没有接话。
他在算。
上面那具身体已经被占了。
占了身体的东西，下一步一定会往海眼来……因为路在这儿，另一半路在这儿。
他必须在它来之前，把封印重新锁死。
他的手，奈奈的身体的手，抬起来，往铁链上一按。
铁链上的裂缝，开始合。
“你干什么。”奈奈说。
“锁门。”
“锁谁。”
“锁你。”
……
奈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老祖宗，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我很清醒。”
“清醒你还锁我。”奈奈说，“上面那个是我大锅。”
“那不是他。”陵说，“现在是第四诡异。”
“它把他吃了？”
“没有。”陵说，“它进去了。”
“你也在别人身体里住过。”她说，“你住在我这儿，住了九千万年。你说我是我，还是你？”
陵的手停了一下。
裂缝没有继续合。
“奈奈。”
“嗯。”
“听我说完。”
“你说。”
“楚浩被第四诡异寄生了。”陵说，“它现在占着他的身体，往海眼来。”
“小玉死了。”
奈奈沉默了三息。
然后她撇了撇嘴。
“那只臭猫才不会死。”
陵说，“第四诡异把小玉烧了一半。”
“烧了一半，也还活着。”
“它死了很久了。”
“它死了很久，可它还在动。”奈奈说，“我一直闻得到它。”
陵沉默了。
他在她身体里待了九千万年，知道她这个人……认准了一件事，九条铁链都拉不回来。
“好。”他说，“那就说点别的。”
“你说。”
“你知道你为什么被关在这里吗。”
“因为我傻。”
“因为你身上有轮回路。”陵说。
“幽荧给你的一半，第二诡异给你的一份，这世上只有两个人能开路，一个是你，一个是楚浩。”
“现在楚浩被占了。”
“你一旦出去。”他说，“路就会开。”
“开了会怎样。”
“坛子封口。”
“然后呢。”
“然后新神出来，把这一锅倒掉。”
“那我大锅呢。”
“一起倒掉。”
奈奈沉默了一会儿。
“老祖宗，你算错了。”
“我算了九千万年。”
“你算了九千万年，算的全是别开……你没算过‘开了以后怎么办’。”
奈奈抬起头。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老祖宗。”
“嗯。”
“你在这儿待了多久。”
“九千万年。”
“外面呢。”
“也九千万年。”
“被关在这里，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陵没有说话。
他一动不动，连心跳都停了半拍。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当年他怎么把她骗进海眼，想起他怎么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听见她在里面喊他的名字。
想起他怎么在这具身体里住了九千万年，每天听她说话，听她讲那只猫，讲她想吃的冰淇淋，讲一个她不记得脸的人。
“你说的对。”他说。
铁链上的手收回去了。
裂缝没有合。
不但没合，反而开始裂……从一指宽，裂成手掌宽，裂成一条胳膊那么宽。
“老祖宗。”
“去吧。”
“你不拦我了？”
“拦不住了。”陵说，“再说了。”
他停了一下。
“我也想知道终局是什么。”
铁链断了。
一根一根地断，断得很有节奏，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拿一把很大的剪子，一下一下地剪。
断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整个海眼震了一下。
断的声音很大。
大到整片混沌海都听见了。
九千万年没有响过的东西，一夜之间响了。
一根，两根，十根，一百根……从海眼深处一直断上去，断成一条路。
那道黑洞里，先伸出来一只手。
很白。
指甲很长。
手在洞口抓了一下，抓住了虚空的边，然后是胳膊，然后是头。
一个人从洞里爬了出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先伸了个懒腰。
伸完了，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得很慢，从额头摸到下巴，摸了两遍。
“还在。”她说。
然后她闻了闻空气。
“外面的味道，变了。”
伸得很长，骨节一节一节响。
“哎。”
她打了个哈欠：“好久没伸过了。”
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
“还行。”她说，“没烂。”
她抬起头。
上面的虚空里，站着一个人。
是楚浩。
“大锅！”
她抬手，挥了挥。
那个人没有动，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
奈奈的手，慢慢放下了。
“你不是大锅，大锅没你这么呆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