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笑了笑，笑的时候，脸是楚浩的脸，第四诡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这具身体，我还没摸熟。”
“那你出来。”
“不出来。”
“那我打到你出来。”
奈奈抬手，捋了捋头发。
她的头发很长，长到拖在地上，走起路来在地上沙沙响。
她往前一步。
一步，人就不见了。
第四诡异瞳孔一缩，抬手往左一拍……拍空了。
奈奈在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它背后，正低着头，看它的背。
“大锅的身体，真结实。”她说。
第四诡异回身一掌。
这一掌带的是轮回之力……它不会用，可它会“借”。
借来的力打出去，虚空从中间凹下去，凹成一个漏斗，把周围的东西全往里吸。
奈奈抬手，十根手指插进虚空里，往两边一撕。
“嗤啦”一声。
虚空被她撕开一条口子，吸力顺着口子漏了出去。
第四诡异换了打法，把楚浩背后那一百只手叫了出来……叫得很艰难，一只一只往外挤，挤出来的手都是歪的，指头朝着不一样的方向。
“不太听使唤。”它说。
掌风扫过去，把虚空扫掉一层。
奈奈又没了。
这一次它看清了。
她不是躲开的，是沉下去的。像一个人沉进水里，从头到脚，一点一点沉进虚空里，沉得干干净净。
“真会藏。”
第四诡异开始认真了。
认真的第一件事，是把整片虚空的影子压平……它看出来了，她藏的地方不是虚空，是影子。
第二件事，是把她往中间逼。
它不出手打，只一步一步地走，每走一步，影子就短一截。
第三步的时候，奈奈已经在跳了。
“老东西，你干什么！”
“赶羊。”它说。
它抬起手，往四面一按。
那不是打。
那是“封”——把整片虚空的影子全压平，压成一层。
“你藏啊。”它说。
奈奈从一个缝里被挤了出来。
她蹲在虚空里，双手抱着膝盖，抬起头，一脸不高兴。
“你把影子都压没了。”
“嗯。”
“那我不藏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裙子很脏，上面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
“本小姐打架，从来不用藏。”
她抬手，两根手指往自己的眉心一按。
额头上，裂开一道缝。
缝很细，先是一条线，然后慢慢睁开……睁开的是一只眼睛。
第三只眼。
那只眼跟另外两只都不一样。
它的眼白是黑的，瞳孔是白的。睁开的时候，整片虚空的颜色都变了一下，像有人把一块玻璃按在了世界上。
第四诡异的表情严肃，看着那只眼，退了一步。
那只眼，动了。
看过来的时候，整片虚空像被人按进水里，所有的东西都慢了一拍……风慢了，光慢了，连第四诡异抬起来的那只手，都慢了半拍。
那是第二诡异的眼睛。
被幽荧镶嵌在奈奈的身上，几乎让这丫头成为无敌般的存在。
这丫头打不过就跑，钻进时间长河的裂缝里。
接下来的一百息，谁也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有光。
一道一道的光，从两个人在的地方炸开，炸到哪儿，哪儿就塌一块虚空。
塌下来的口子里，能看见别的世界……有山，有海，有一盏灯在窗子里亮着。
一百息里。
第四诡异几乎被打爆。
每一次都躲掉了一半，也只能躲一半。
奈奈的攻击，它看得见，躲不开。
这种感觉比挨打还难受。
……
一百息之后，“楚浩”落在地上，跪着。
头发烧掉了一半，脸上全是血，胳膊上那条口子深得能看见骨头。
“呼，你不怕把你大锅打死？”
“不怕。”
第四诡异的手，抬了起来，抬到一半，停住了。
“我在干嘛？”
奈奈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四，你忘了？”
第四诡异抬头：“什么忘了，你是谁？”
奈奈兴奋。
第四诡异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我好像……是想做一件事，什么事，不记得了。”
奈奈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她一边笑一边拍地，“你知道你现在像谁吗。”
“谁。”
“像我妈妈，老年痴呆的样子。”
第四诡异站在那儿，脸上一阵一阵地变，最后它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到底是谁？”
忽然，第四诡异清醒了。
想起来的瞬间，它的眼睛亮得很凶。
“芔！！这具身体有毛病，我进去越久，忘得越多。”
“不打了。”它说，“我得先把它弄熟。”
第四诡异抬手，往虚空一划。
“喂！”
奈奈从地上弹起来。
“别跑啊！”
裂缝合上了，那一声“嗤”，像有人把一张纸撕到底。
奈奈扑在虚空里，扑了个空，摔了一跤。
摔完，她坐起来，坐了很久。
“又丢了。”
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缩到一半，脚边传来一声：
“喵。”
奈奈低头。
地上蹲着一样东西。
一截猫。
真正意义上一截……没有头，没有前腿，没有上半身，只有一截屁股，一条尾巴，两条后腿。
它蹲得很端正，尾巴尖一晃一晃。
奈奈盯着它看了半天。
“你这什么造型？”
小玉精神传音：“被撕了。”
奈奈张了张嘴，然后她笑得在地上打滚，滚了三圈，撞到一块碎星才停。
“哈哈哈哈，活该。”
“笑完了没有。”
“没有。”她擦着眼泪，“再让我笑两句。”
笑完了，她从地上爬起来，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
“小玉。”
“嗯。”
“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在他手里。”小玉咬牙切齿。
奈奈愣住了。
“什么意思？”
小玉的尾巴晃了一下，“你让我去的。”
“我什么时候让你去了。”
小玉说：“你把我扔出去的时候说：去，蹲它手里，别让它发现。”
奈奈沉默了。
“我忘了。”
“我知道。”小玉说，“你现在也老是忘事，大锅也一样，妈妈也一样。”
“我忘得没我大锅厉害。”
“你俩都一样。”小玉说。
奈奈蹲下来，把它抱起来。
抱起来的时候，顺手拍了拍它的屁股。
“疼不疼。”
“不疼。”
“被撕成这样还不疼？”
“死不了。”小玉说，“你活着，我就死不了；我活着，你也死不了。”
“哟。”奈奈把它举起来，举到眼前，“咱俩还有这层关系呢。”
小玉说，“你自己结的契，你自己忘了。”
奈奈抱着猫，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脸埋在猫的屁股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我真是个大傻子。”
“嗯。”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句。”
小玉想了想，“你不算最大的傻子。”
“谁最大。”
“大锅。”
“他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还敢满世界找妹妹。”小玉说。
“这才叫傻。”
过了一会儿，奈奈抬起头，脸上的血还没擦，眼睛倒是亮得吓人。
“炸了混沌，我也要把它找出来。”
“不用炸混沌。”小玉说。
“那炸什么。”
“炸它。”小玉说，“咱们去找它本尊。”
“本尊？”
“它现在用着你大锅的身子。”小玉说，“可它自己也有一具，那具身体是个小女孩，一直没挪窝。”
“为什么没挪窝？”
“因为它舍不得。”小玉说，“那家里有个娘，会熬粥。”
奈奈挑了挑眉。
“这个老怪物，舍不得一碗粥？”
“你以为它为什么这么恨我们。”小玉说，“因为我们毁的不是它的计划，是它的日子。”
……
那天的下午，院子里很安静。
娘在灶上熬粥，爹在门口补鞋，弟弟趴在桌上写字。
门槛上蹲着一个小女孩。
她今天没有猫抱。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街。
街那头走过来两个人。
一大一小。
大的那个扎着马尾，头发烧了一半，脸上全是血。
小的那个……是一截猫屁股。
小女孩抬起头，脸色变了。
不是怕。
是又惊又怒，惊比怒多。
“你……！”
奈奈站在院门口，抬手摆了摆。
“哟。”
“小萍儿，藏的挺深啊……哈哈，小萍儿，第四诡异你真会玩。”
小萍儿低头，看向那一截猫。
“你监视我！！”
小玉：“才发现啊？不然，你怎么可能抓到本猫神？”
小萍儿站在门槛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
小萍儿抬起手。
院子里的风停了，灶上的火灭了。
……
“娘。”
屋里应了一声。
“进屋去。”
“饭还没……”
“进屋去。”
小萍儿的娘抱着锅进了屋，弟弟跟着进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姐姐。
小萍儿没有回头。
奈奈把猫放到一边。
“小玉，你躲远点。”
“我不躲。”
“你半截了还逞能。”
“我半截也比你跑得快。”小玉说，“你打吧，我给你数人头。”
奈奈笑了一下，抬手把袖子挽起来。
“行。”
“数好，别数错了，我打架的时候记不住。”
那一天。
一百七十三个世界被打崩了。
打崩的第一个世界，是因为小萍儿把它整个拎了起来，当成一块砖，砸向奈奈。
第二个世界，是被奈奈一脚踹飞的。她踹的时候喊了一句：“还你一块砖！”
小萍儿接住了那块“砖”，顺手捏碎，碎出来的土石砸在奈奈脸上。
“你拿世界当砖使。”奈奈抹着脸，“你缺不缺德。”
“我本来就不是人。”
“说得对。”奈奈点头，“那我也不客气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后来就数不清了。
奈奈被按在一颗死星上，浑身是血。
小萍儿站在她面前，也是浑身是血。
远处。
小玉半截身体恢复，又变成了肥嘟嘟的狸花猫，它绑架了小萍儿的家人，母亲，弟弟，还有父亲。
“喂……你家人，还要不要了？”
小萍儿暴怒：“你敢动他们试试！”
……
在别的地方。
一个不知名的世界，一条土路上。
一个灰脸老头在走。
他走得很慢，走三步停一下。
停下来的时候，抬头看看天，低头看看地。
“我要去哪儿。”
“不知道。”
“我是谁。”
“不知道。”
他走了半里，蹲下去，从路边捡了一块石头。
石头巴掌大。
他用指甲在上面刻。
刻了半天，一个字没刻出来。
“我刻什么来着？”
他把石头放下，站起来，继续走。
天黑了，他还在走。
天亮了，他还在走。
走到中午，他看见一个村子。
村口有个老头在晒太阳。
“老人家，这是哪儿。”
“青芜界。”
“青芜界。”他念了一遍。
“你来过？”
“不知道。”他说，“听着耳熟。”
……
楚浩在村口站了一会儿，走进村子。
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一条土路。
有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晒着药。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药材，看了很久。
“这药，摆得挺整齐。”
“我婆婆摆的。”院里有人答。
“你婆婆在吗。”
“死了。”
“……”
“死了几十年了。”那人说，“临终前她把药摊开，一片一片摆好，摆完了才咽气。”
楚浩站在门口，点了点头。
“摆得真好。”他说。
院子里的人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屋，端了一碗粥出来。
“喝吗。”
“不喝。”
“不喝你站这儿看半天。”
“我看看就走。”
那人也不勉强，把粥放在门槛上，自己回屋了。
粥放在那儿，热气一丝一丝往上飘，飘了一会儿就没了。
……
第四诡异在楚浩的身体里，走了很久。
起初只是找路。
第四诡异想出去，试过那具身体里所有能走的道，每一条道都通，可每一条道走到底，都是一堵墙。
墙是软的，一按就陷下去，像按在一层很厚的皮上。
第四诡异按了很久。
那层皮没有破。
“这身体，有问题。”
这具身体的里面，跟外面长得一点都不像。
经脉是一条一条的河，河里有东西在流，流得很慢，颜色是灰白的，像陈年的米汤。
丹田是一片深潭，潭水不流，也不结冰，就那么沉着，沉得连光都照不进去。
第四诡异站在潭边看过很久。
“这他妈是海。”
第四诡异试过往上冲……冲到眉心，撞上一层皮，弹回来。
第四诡异试过往下钻，钻到丹田，那团极沉极厚的东西一撞，第四诡异整条魂都麻了半天。
第四诡异试过往旁边“挤”。
像第四诡异以前寄生时那样，从缝里挤出去。
可这具身体没有缝，连一丝都没有，密得像一块实心的铁。
后来第四诡异不找路了。
开始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