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浩一拳砸了过去。
这一拳打得很重。
重到虚空被砸出一个大洞，洞的另一头是另一个纪元的天。
第四诡异被砸得退了三千里，退到那个洞口都没停住，一路撞，撞碎了十几颗星。
“你还打！”
“打。”
“你不怕我撕了它？”
楚浩说，“你撕了它，我撕你。”
“它是你妹妹！”
“我妹妹多了。”楚浩说，“我一个都不认识。”
他被这一句噎住了。
噎了很久。
然后，第四诡异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你特么怎么不按套路来？”
“什么套路？”
“我拿人质，你该犹豫，你该求我！你该拿东西换！”
“我不会。”
“你为什么不会！”
“我脑子不好，忘记的太快，来不及犹豫。”
第四诡异站在那儿，看着这个一百只手的楚浩。
它活了多少年，见过多少人……贪的、怕的、狠的、软的。每一种它都有办法。
只有这一种，它没有办法。
于是它做了最后一件事。
它把那只死猫，往前一推。
“那你就抱着它吧。”
猫飘到了楚浩面前。
楚浩看着它。
不知道这是谁的猫。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它的时候，胸口那块地方会疼一下。
楚浩伸手，把它抱了起来。
抱的时候，他先托住猫的后腿，再把另一只手垫在它脖子底下，动作很熟。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这么抱。
猫很轻。
轻得像一把灰。
就在他抱住猫的那一瞬，猫的身体里，漏出一点白光。
很细的一缕。
顺着他的手，爬上去，爬到手肘，爬到肩膀，爬到眉心。
楚浩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终于进来了。”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说。
眼前一黑。
黑之前，他听见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笑。
笑得很轻，很小声，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坐到了椅子上。
“你的身体，我收下了。”
楚浩的意识还在。
他被挤到了很里面，像一个被人从自己家里赶出来的人，站在门口，隔着窗，看别人坐他的椅子。
他试着动一下手指。
动了。
可那不是他在动。
很深处，有个声音在喊他。
“楚浩。”
是陵。
“你让它进去了。”
“嗯。”
“你现在什么感觉。”
“像被人占了房子。”楚浩说，“我站在门口。”
“它在找什么。”陵问。
楚浩往自己身体里面看了一眼。
那团白光正在他身体里走。走得很慢，一间房一间房地看，像一个人在别人家里翻抽屉。
它在找轮回之力。
那半条路，在他丹田的最深处。
……
而在更远的地方，海眼底下的铁链，又响了一声。
海眼底下，很黑。
黑得没有上下，没有远近，也没有时间。
铁链从四面八方垂下来，垂到最深处，拴着一个人。
那个人坐着，坐了很多年。
背靠着铁链最粗的那一节，膝盖抱着，头埋在膝盖里。
她不动的时候，跟石头没什么两样。
这一夜，她动了。
不是被震的。
海眼上面打了半天，震了不知道多少次，她一次都没动。
这一次，她动，是因为闻到了一样东西。
一只猫的味道。
魔女的头慢慢抬起来。
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不是光，是那种很久没有睁开的眼睛，忽然被什么刺了一下。
“小玉。”
魔女开始挣扎。
铁链绷直了，绷得咯咯响，一根一根地拉，拉到极限，又弹回去。
她的指甲在铁链上抓，抓出一道一道白痕，白痕很快就没了。
“小玉！！”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散开，撞在铁链上，撞回来，撞成一片碎音。
她挣得更凶了。
铁链勒进她的手腕，勒出一道血痕，血痕刚出来就被黑暗吞了。
没有人听见。
这地方连回声都没有。
……
上面。
第四诡异站在虚空里，手里捏着那只死猫。
它没有马上用。
它先低头，看了一眼楚浩。
“我进来了。”
“可还差一步。”
……
没错。
第四诡异确实进了楚浩的身体，从那缕白光爬进眉心开始，它就顺着经脉往下走，走了很深。
可它走到一个地方，停住了。
前面没有路了。
不是被挡住。
是没有路。
第四诡异站的地方，是楚浩的“里面”。
按它的经验，每一个修士的里面都不一样。
有的人里面是一座城，有的人里面是一片海，有的人里面是一间屋子、一张床、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
那些东西叫本心。
它只要找到本心，坐进去，这个人就换主人了。
……
楚浩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
它走了很久。
没有城，没有海，没有屋子。没有光，也没有黑。
就是一片空的，像一张纸。
它伸手，在纸上抓了一把。
抓到的还是“纸”。
“你这里面……”
它说了一半，没说完。
它走了很久。
不是一刻，是很久……在这片空里，时间不好算，它走的地方也量不出来。
它看见过很多人的里面。
有一次它进了一个老修士的身体，里面的城比外头的城还大，城墙上刻满了名字，全是那人杀过的人。
它还进过一个女修的身体，里面是一间屋子，屋子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睡了三百年的男人。
这些地方，它一进去就知道该坐哪儿。
这里没有坐的地方。
第四诡异试着喊了一声。
声音出去，没有回来。不是被挡住，是这片空里没有墙可以让声音撞。
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
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有点冷。
第四诡异不是没进过空的地方。
可那些空是“死过人的空”，里头还留着东西……半句话，一件衣服，一个没关上的门。
这里的空，是新的。
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纸。
它的声音有点发飘。
“什么都没有？”
楚浩的意识就在旁边。
他被挤在角落里，像一个人被人从家里赶出来，蹲在门槛上。
“有啊。”他说。
“在哪儿。”
“有块石头。”
“石头？”
“刻字的。”
第四诡异找了半天，找到了。
一块巴掌大的石头，飘在空里。
石头上刻着字，歪歪扭扭：“找魔女”“你有个女儿”“为什么杀，忘了”。
它看了很久。
“就这？”
“就这。”
“你的记忆呢。”
“没了。”
“故事呢。”
“也没了。”
第四诡异站在那块石头前面，忽然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难听，像有人踩到了一条湿的绳子。
“我寄生过多少修士。”
“有的一辈子杀人，有的一辈子被人杀。有的心里装着一个女人，有的心里装着一把刀。有的里面是一座坟，坟里埋着他自己。”
“那些人，我进去，一坐就坐住了。”
“你这里。”
它抬手，在那片空里划了一圈。
“特么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我头一回，见着一个纸片人。”
楚浩没接话。
“你不生气？”第四诡异说。
“生什么气？”
“我说你是纸片人。”
“我本来就是。”楚浩说，“你才知道？”
它站在那儿，忽然大笑起来。
笑得很久，笑得那圈白光都在抖。
“好。”
“好。”
“好。”
它连说三个好。
“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也是没招了。”
第四诡异道：“那我就不进去了，反正也进不去。”
“那你走。”
“不走。”它说。
“我得让你长出一个本心。”
楚浩没听懂。
“长出来？”
“一个人只要想起来，就会长出心。”它说，“你忘得太干净了，我给你送点东西进来。”
“什么东西。”
“记忆。”
它退了出去。
那缕白光从楚浩的眉心退出来，退到半空，重新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楚浩睁开眼。
眼前是海眼，是虚空，是那片被污染的世界搭成的塔。
还有一只手，捏着一只死猫。
“你怎么快就退出来了？”
“退出来了。”它说，“里面太干净，我住不惯。”
“那你怎么办？”
“我帮你回忆。”
它把那只死猫举起来。
“你认得它吗。”
“不认得。”
“那你为什么接它。”
“手快。”
它笑了一下。
“那我让它自己来问你。”
它抬手，往猫的额头上一按。
那一下按得很轻。
轻得像有人在睡着的孩子头上摸了摸。
死猫动了。
先是爪子……那四只蜷了很久的爪子，一只一只伸开，爪尖弹出，弹得很慢。
然后是尾巴。
断了一截的那条尾巴，翘起来，晃了两下。
最后是头。
它抬起头。
那只还剩一只的眼睛，睁开了……眼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灰，灰里有一点光，很细，像针尖。
跟第四诡异眼睛里那根针，一模一样。
“去。”它说。
猫动了。
不是跑。
是弹。
它从虚空里弹起来，弹得没有声音，一条灰白的影子，直直扑向楚浩的脸。
楚浩抬手挡。
猫的爪子从他手背上划过去，划开四道口子，深得能看见骨头。
“哟。”第四诡异在一边说，“你还会疼。”
猫落在十丈外，回过头。
它不再看第四诡异。
它只看楚浩。
那只独眼里的灰，慢慢转了起来。
楚浩甩了甩手。
血滴在虚空里，一颗一颗飘着。
“这猫，你从哪儿弄的？”
“你妹妹养的。”它说。
“我妹妹养猫？”
“养了很多年。”它说，“喂它吃冰淇淋，抱着它睡觉，给它梳毛。”
楚浩看着那只猫。
“那你放它咬我干什么。”
“因为你记不得它了。”第四诡异说，“可它记得你。”
“记得我。”
“嗯。”
“你怎么知道，它都死了。”
“没有死。”
猫又动了。
这一次比第一次快。
它没有从正面来，它贴着虚空掠过去，绕到楚浩背后，爪子在他后颈上一掀。
血喷出来。
楚浩往前踉跄了一步，回过头，那只猫已经蹲在半空，舔爪子上的血。
“你打它啊。”第四诡异说。
“……”
“你一巴掌就能把它拍成灰。”它说，“你拍它，比你拍我容易一万倍。”
“太小了。”
“什么？”
“它太小了，太弱了。”楚浩说，“拍着没意思。”
猫第三次扑上来。
这一次它没有咬喉咙。
咬眼睛。
爪子先到，扒住楚浩的眼眶，牙跟着上来，咬的是眼皮底下那颗眼珠。
楚浩把头一偏，偏得慢了，眼珠没被咬着，眼皮被撕开一道口子。
血顺着脸往下淌，淌进嘴里。
“还不出手？”第四诡异说。
楚浩抬手，把猫从脸上撕下来，扔出去……扔出去的时候，他手上还带着一块自己的皮。
这一次它咬的是喉咙。
牙咬进去的时候，楚浩能听见自己骨头被磨的声音。
他抬手，抓住猫的后颈，把它扯下来。
猫在他手里挣，四条腿乱蹬，爪子在他手腕上刨出一道一道的口子。
他没有扔。
“你为什么不扔。”
“扔了它还得扑。”
“你为什么不杀。”
“说了，太小了。”
第四诡异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
“你真是个怪人。”
“嗯。”
“我见过的人，要么护着自己，要么护着别人……你什么都不护。”它说，“你只是懒得动手。”
“对。”
“为什么。”
“它咬我，我疼。”楚浩说，“疼完了就不疼了……但它要是死了，就活不回来了。”
“活不回来。”它重复了一遍。
“嗯。”
“你还懂这个？”
楚浩说，“我怕死，这世上最容易的事，就是怕死。”
第四诡异没有接话。
它抬起手，往猫的额头上一按。
这一次按得重。
按下去的时候，猫的身体抽了一下，抽得很厉害，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
“你干什么。”
“我给你看样东西。”
猫的身体，从尾巴开始，烧了。
不是着火。
是像一根点着的香，从一头慢慢地烧，烧成灰，灰往下掉。
“你烧它干什么。”
“你不记得它。”它说，“那我就让它消失得干净一点。”
“消失了会怎样。”
“不怎样。”它说，“这世上少一只猫。”
楚浩看着那截烧着的尾巴。
他没有动。
烧到一半的时候，第四诡异忽然停了一下。
停的时候，它侧了一下头，像在听什么。
“奇怪。”它说。
“什么。”
“底下那个，不喊了。”
楚浩低头看了一眼海眼。
那个黑洞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光，安静得像一口盖了石头的老井。
“你不拦？”
“不拦。”
“它可是你妹妹养的。”
“我妹妹多了，一路走来这里，都是喜欢我的妹妹。”楚浩说：“但我一个都不认识。”
第四诡异：“……”
第四诡异看着他，看了很久。
“行，你牛逼。”
它继续烧。
烧到只剩半只的时候，楚浩的手动了。
不是他想动。
是那只手自己动的……手一抬，往前一伸，五指张开，去抢。
第四诡异的手停了。
它慢慢抬起头。
“哦！！”
“你说不认识。”
楚浩“……”
“可你的手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