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们放两天假不是让你们远程办公的。”杨简看到韩佳女的电脑包,微微挑了一下眉。
“简哥,我就看看置景组发来的后续拍摄场地新方案,不干活。”韩佳女忙解释道。
“佳女在飞机上还在改剧本,我作证。”辛爽在旁边补了一句,韩佳女瞪了他一眼。
张松文走到杨简面前,两人握了握手。张松文的手掌粗糙而有力——这是他为程勇这个角色刻意养成的细节之一,一个开保健品店的小老板,手不可能是细皮嫩肉的。
“松文,刚才看到木野发来的你的那场长镜头,厉害。”杨简对着张松文竖起一个大拇指。
张松文微微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不太好意思的笑容:“那条拍了大半个下午,木野一遍一遍地喊重来,我跑了几十趟,到后面腿都不是我自己的了。”
“但值得,不是吗。”文木野在旁边接了一句,“那条长镜头是全片最关键的情绪转折点之一,松文师哥每一遍都能给出不同的东西。有一次他跑完之后蹲在地上喘气,喘着喘着眼睛就红了——不是在演戏,是真的喘到那种程度了。我就把镜头对准他,他就那么蹲着喘气,眼睛里全是程勇的绝望和挣扎。那个镜头最后剪进去了。”
杨简听完,转头看向张松文,目光里带着一丝敬意。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夸奖的话,只是拿起茶杯,向张松文举了一下。张松文也举起茶杯,两人隔着茶台碰了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次给你们放两天假,不是因为我有多好心。”杨简环顾了一下在座的众人,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幽默,“是因为你们各自都有参与的电影入围了金像奖——《七月与安生》八项提名,《寄生虫》十项提名。该走的红毯要走,该参加的颁奖礼要参加,这也是电影工作的一部分。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稍微认真了一些。
“《药神》这部电影的基调比较沉重。我看了木野发来的素材,松文师哥每一场戏都把自己完全沉进去。这种沉浸式的创作方式对演员的消耗非常大。适当的抽离和放松,不是懈怠,是对创作的保护。剧组的演员需要两天时间,从程勇、黄毛、思慧这些角色里走出来,做回自己。等后天颁奖礼结束之后,再带着新的状态回去,继续把剩下的戏拍完。”
张松文听完这段话,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杨简说的“消耗”是什么意思——他为了演好程勇这个角色,这段时间几乎是把自己整个人的状态都调成了程勇的模式。他减少社交,减少娱乐,每天晚上收工之后不看剧本不研究角色,而是去菜市场买菜、做饭、洗衣服,用最普通的日常来消化白天的情绪积累。但即便如此,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还是会觉得心里压着一块石头。那石头不重,但一直在那里。
“简哥说得对。”韩佳女合上了电脑包,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放松的笑容,“那我就真的给自己放两天假。”
“本来就该这样。”柳亦妃站起身,“你们先聊着,我去看看几个孩子醒了没有。雅雯说下午霍家要派人来接他们过去玩,得提前帮他们收拾一下。”
“霍家?”梅雁芳转过头看着柳亦妃,“霍镇霆先生那边?”
“嗯,霍叔说怕四个孩子在家无聊,就接过去玩,顺便让他们跟中曦认识认识。”柳亦妃说。
霍中曦是谁,梅雁芳、张国榕他们自然知道,霍家的长房长孙。
窗外,阳光正从午后的角度洒进客厅,在原木色的地板映下几道温暖的光斑。远处隐约能听到安安睡醒了在楼上喊“平平你看到我的袜子了吗”的声音。
下午两点,霍家的车准时出现在大浪湾道10号门口。
来的是一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开车的是霍起刚本人——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polo衫,卡其色休闲裤,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周末带孩子出门玩的父亲。坐在副驾驶的是郭菁菁,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着,气质温婉而亲和。后座的安全座椅上,一个四岁的小男孩正透过车窗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花园——那就是霍中曦,霍家的长房长孙。
“霍兄,嫂子,你们怎么亲自来了。”杨简走到车旁,跟霍起刚握了握手。
“当然是来接平平安安他们。”霍起刚笑着说,语气里带着老朋友才有的随意,“承承他们呢?中曦昨天就吵着要跟哥哥们玩。”
话音刚落,承承带着平平安安和乐乐从主楼里走了出来。四个孩子都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承承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看起来沉稳而挺拔;平平和安安穿着同款不同色的t恤,一个浅灰一个深蓝;乐乐穿了一件红色的恐龙图案t恤,手里还抱着那只新得的霸王龙玩偶。
“承承,这是霍叔叔和郭阿姨。”柳亦妃给孩子们做介绍,“这是中曦。”
承承很有礼貌地跟霍起刚和郭菁菁打了招呼,平平也微微点头说了声“叔叔阿姨好”。安安则直接跑到车门旁边,冲着里面的霍中曦挥手:“你好!我叫安安!你可以叫我三哥!”
霍中曦被这个热情的小哥哥吓了一跳,眨着眼睛看了他两秒,然后奶声奶气地回了一句:“你好,我叫中曦。”
“中曦你要不要看我的恐龙?”乐乐从安安身后挤过来,把霸王龙玩偶举到车窗前。霍中曦的眼睛亮了一下,小嘴微微张开——他也是个恐龙爱好者。
霍起刚看着这一幕,笑着对杨简说:“我家这小子平时在家不太爱说话,看来跟你家这几个能玩到一起。”
“孩子跟孩子之间没有隔阂。”杨简说,“让他们玩去吧。”
郭菁菁跟柳亦妃拥抱了一下。两人之前见过几次,关系不错。郭菁菁看着平平和安安上车坐到中曦旁边的座位,轻声对柳亦妃说:“你家这四个,各有各的性格。承承的沉稳,平平安静,安安活泼,乐乐可爱。真好。”
“各有各的难管。”柳亦妃笑着回了一句,“安安那股精力,够我追一天的。”
四个孩子在后座安顿好之后,霍起刚发动了车子。安安隔着车窗冲杨简和柳亦妃挥手:“爸爸妈妈拜拜!我们去霍叔叔家玩了!”乐乐也跟着喊了一句“舅舅拜拜”,然后继续跟霍中曦展示他的霸王龙——他正在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告诉中曦,霸王龙是白垩纪的顶级捕食者,牙齿有香蕉那么大,中曦听得眼睛越睁越大。
埃尔法驶出大门,消失在弯道尽头。杨简站在廊檐下看着车子远去,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笑容。霍家跟他之间的关系,不是简单的商业合作,而是经过多次相处之后沉淀下来的相互信任。让承承、平平、安安和乐乐跟霍中曦从小就认识,对他来说,是乐见其成的事。
下午三点刚过,大浪湾道10号的客厅里热闹了起来。除了之前已经到了的梅雁芳、张国榕、刘得桦、宁静、舒倡、胡鸽和《药神》剧组之外,又陆续来了几位朋友——谭永麟、张雪游两口子、陈亦讯两口子。
老友相聚,气氛自然而然地松弛了下来。张国榕和梅雁芳坐在一张双人沙发上,周围围了一圈人——谭永麟正在绘声绘色地讲以前在某剧组发生的糗事,张雪游在旁边补充细节,陈亦讯笑得前仰后合,刘得桦靠在沙发扶手上时不时插一句吐槽。胡鸽等人端着茶杯站在旁边,笑容满面地听着。
“你们记不记得那年拍《东方不败》的时候,brigitte(林青霞)吊威亚摔下来那次?”谭永麟挥舞着双手,脸上是那种资深老友特有的、不分你我的随意。
“怎么不记得,”梅雁芳笑着摇头,“brigitte摔下来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吓死我了。结果她爬起来第一句话是‘导演,那个角度不对,重来一条’。我当时就想,这个女人疯了吧。”
“她就是这样的人。”张国榕的声音温润而怀旧,“拍戏的时候只要有一个镜头不对,她能反复来几十遍。后来我跟她说,你这么拼命,迟早要生病的。她说不拼命怎么行,做演员的要对得起每一帧画面。”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这些名字——林青霞、王祖贤、钟楚红——曾经是香江电影最辉煌时代的标志,如今已经渐渐淡出了公众的视野。但对于在座的这些人来说,那些名字不是银幕上的符号,而是一起熬过夜、一起吃过苦、一起在片场流汗流泪的朋友。
“等金像奖结束之后,我们去找brigitte打麻将。”梅雁芳忽然说了一句。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好。”张国榕点了点头。
杨简坐在茶台后面,看着这些老朋友们的互动,没有多说话。他知道,对于张国榕和梅雁芳来说,这些人不仅仅是同行,更是大半辈子的朋友。他们一起经历了香江电影的黄金时代,一起见证了那个时代的荣耀和辉煌,也一起面对着时光流逝带来的变迁和离别。能在金像奖前夕有这样的一个下午,让所有人放松地坐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开开玩笑,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奢侈。
下午四点,大浪湾道10号的门铃又响起。
纪雅雯穿过门厅去开门的时候,客厅里的众人都还在热火朝天地聊着。谭永麟正讲到当年在红馆开演唱会时音响故障的糗事,张雪游在旁边笑得直拍沙发扶手,陈亦讯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发出他那标志性的魔性笑声,连一向沉稳的张国榕都笑得眼角挤出了细纹。
门打开的瞬间,一阵海风裹挟着鸡蛋花的清香涌入了门厅。
尔东升走在最前面,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利落,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精神矍铄。他身后的陈嘉尚穿了一件藏蓝色的中式立领衬衫,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脸上的笑容真诚而热切。任达桦紧随其后,一身米白色的亚麻休闲西装,古铜色的皮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嘴角挂着他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杨生!”尔东升一进门就加快了脚步,远远地冲杨简伸出手来,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才被杨简握住——不是因为杨简动作慢,而是尔东升用力握得太紧、晃动的幅度太大,像是要把所有的感激都浓缩在这几秒钟的握手礼里。
“尔导,陈导,桦哥。”杨简从茶台后面站起来,跟三人一一握手。他的手被尔东升握着不放,能感觉到对方掌心里微微的汗湿——不是紧张,是激动。
“杨生,我是真的——”尔东升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他在香江电影圈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但此刻站在杨简面前,他准备了一路的那些感谢的话忽然觉得都不够用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握着杨简的手,用一种比之前更加郑重、更加认真的语气重新开口。
“杨生,我代表金像奖董事局所有同仁,向你和《寄生虫》剧组致以最诚挚的感谢。”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用力,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弥补措辞上的不够完美,“金像奖办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像今年这样——全球几百家媒体申请采访证件,红毯赞助商排着队来找我们,港府主动拨款支持,海外的转播权卖到了几十个国家和地区。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杨生你答应了要来。”
他说完这段话,旁边的陈嘉尚已经打开了手里那个锦盒。锦盒的里衬是深红色的天鹅绒,上面静静躺着一对精致的袖扣——铂金底托上镶嵌着两枚经过精心切割的翡翠,翡翠的色泽是正宗的帝王绿,在客厅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而深邃的光泽。
“杨生,这是我们董事局一点小小的心意。”陈嘉尚把锦盒往前递了递,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这对袖扣上的翡翠,取自一块存了多年的老料。我们请了香江最好的珠宝师傅手工打磨了将近一个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它代表的是金像奖对你的一份敬意——你是金像奖历史上最尊贵的嘉宾,没有之一。”
杨简低头看了一眼那对袖扣。帝王绿的翡翠在灯光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切割的工艺极其精湛,每一个切面都折射出细微的、层次分明的光斑。他不是不识货的人——这种成色的帝王绿翡翠,放在拍卖会上至少是几百万起步。金像奖董事局把这东西拿出来当见面礼,这份诚意不可谓不重。
但他没有推辞。在这种场合下推辞,不是谦虚,是拂人面子。
“尔导,陈导,你们太客气了。”杨简接过锦盒,目光在袖扣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尔东升,语气坦诚而平和,“其实你们不必这么破费。《寄生虫》来参加金像奖,不是我在帮金像奖的忙。金像奖是华语电影最重要的奖项之一,该支持,我们肯定会支持。”
“杨生,你这话就太谦虚了。”尔东升摆了摆手,语气里多了一丝感慨,“你是不知道,在你答应来之前,金像奖的日子有多难过。赞助商一年比一年少,转播权一年比一年便宜,媒体关注度一年比一年低。港府虽然每年都给拨款,但也就够维持个基本运转。去年颁奖礼结束之后,我们几个董事坐在一起开会,大家都在说同一个问题——金像奖还能撑几年?”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目光穿过客厅的落地窗,落在远处那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海面上。午后的南海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蓝灰色绸缎,几艘远洋货轮在天水相接的地方缓缓移动,留下一道道细长的白色尾迹。
“后来我们下定决心,厚颜去请霍生出面,没想到霍生答应了。更让我们没想到的是,杨生竟然也答应了。那个时候我们就知道,金像奖有救了。”尔东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杨简,嘴角弯起一个带着几分苦涩又几分庆幸的弧度,“说实话,我当时是不抱太大希望的。杨生那个时候刚拿了戛纳金棕榈,全球的颁奖礼都在排着队请《寄生虫》。金像奖跟那些比起来,算什么?”
“但你答应了。”陈嘉尚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里依然带着一种至今都没能完全消化这件事的恍惚感,“杨生,你当时答应霍生的那一刻,董事会那边收到消息的时候,我们整个群聊都炸了。文隽在群里连发了十几个‘真的吗’,梁李少霞副竹席说她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你是金像奖的贵人。”
杨简听着这些话,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端起纪雅雯新沏的凤凰单丛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看着尔东升和陈嘉尚,语气里有一种不紧不慢的笃定:“尔导,陈导,你们不要把我想得太高。我之所以答应来,不是因为我有多伟大,而是因为我觉得香江是华夏的香江,金像奖也是华夏的金像奖。香江电影曾经是整个华语电影的高地和标杆,这一点,不管时代怎么变,都不会改变。金像奖和香江电影一样,现在遇到了困难,需要支持,我正好有这个机会和一点点能力,仅此而已。”
任达桦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他在香江娱乐圈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也见过太多锦上添花和落井下石。杨简这番话没有半点场面上的虚情假意,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听起来不像是客套,更像是他在陈述一个自己深信不疑的事实。
“阿简,”任达桦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他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我在这个圈子做了几十年,见过很多人。有人发达之后就忘了自己从哪里来,有人有了地位之后就看不起曾经帮过他的人。但你不一样——你是真的记得。记得香江电影对华语电影的贡献,也记得香江电影人曾经创造的辉煌。这份情谊,我们香江电影人都记在心里。”
他说完伸出手,和杨简握了一下。这个握手不长,但力道很足——是那种把话都放在手掌之间的力道。
杨简没再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引着三人往客厅里走。绕过屏风之后,客厅的全貌展现在眼前——张国榕和梅雁芳坐在双人沙发上,正跟刘得桦聊着什么,三人脸上的笑容都还没收住;谭永麟和张雪游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张雪游正在给谭永麟看她手机里的一张照片,谭永麟看了之后笑得直拍大腿;陈亦讯和胡鸽站在落地窗前,一个用粤语一个用普通话居然聊得火热;文木野、韩佳女和辛爽坐在角落的圆桌旁,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但屏幕是合上的——他们是真的在休息。
“小宝!”梅雁芳最先看到尔东升,扬起手冲他挥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灿烂而随意,“你们几个大忙人怎么有空过来?”
尔东升走过去跟梅雁芳轻轻拥抱了一下。他在香江电影圈的外号就叫“小宝”,这个称呼只有跟他极熟的人才会叫,梅雁芳就是其中之一。两人相识几十年,从香江电影的黄金时代一路走到今天,彼此之间的交情早已不需要任何客套来维系。
“梅姐,我今天是专门来感谢杨生的,顺便蹭杯茶喝。”尔东升笑着说,然后又跟张国榕握了握手,“阿榕,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了。”张国榕站起来跟他握手,目光里有一种老友重逢的温暖,“上次见你还是去年年尾,在一个慈善晚宴上,你瘦了不少。”
“忙的。”尔东升苦笑了一下,“这一届金像奖的筹备工作比往年多了好几倍。赞助商多了,事情也多了,但忙得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