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尚和任达桦也分别跟在场的老朋友们打了招呼。陈嘉尚跟梅雁芳合作过好几部电影,两人聊起当年拍戏的趣事,笑声不断。任达桦则跟张国榕坐在了一起,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表情认真而专注。
等到所有人都重新落座,纪雅雯领着两位工作人员端上了新沏的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虾饺、烧卖、蛋挞、榴莲酥,每一样都是香江老派茶楼的经典款式,做得精致而地道。尔东升夹了一只虾饺咬了一口,眉毛立刻挑了起来,转头对杨简说:“杨生,你这个厨师是从哪里请来的?这个虾饺的水准,比我在香江好几家老字号吃的都高。”
“纪管家请的。”杨简朝纪雅雯的方向微微颔首,“她说是一位从陆羽茶室退休的老师傅,在家闲不住,就被她请过来了。”
纪雅雯站在客厅的角落里,听到杨简提到她,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表情依然从容而专业,但嘴角那个极细微的弧度出卖了她内心的满足。
茶过两巡,话题渐渐从寒暄转入了正题。尔东升放下手里的茶杯,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杨简的目光比之前更加认真了几分。
“杨生,其实我今天来,除了当面感谢之外,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是关于明年的金像奖。”
杨简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这一届金像奖的热度是前所未有,这一点毋庸置疑。”尔东升的语气变得更加审慎,“但我们都知道,这个热度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寄生虫》和杨生你本人的加持。如果没有一个长期、可持续的机制来维持,明年、后年、大后年的金像奖又会回到原来的状态。我们不能指望你每年来救场——那是我们自己的责任。”
“所以我们在想,”陈嘉尚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慎重而恳切的试探,“能不能跟天眼影业建立一个长期的战略合作?比如每年金像奖的最佳影片得主,可以获得天眼影业的发行支持,在海外做一定规模的推广;又比如天眼影业每年推荐一部作品来参加金像奖,不一定非要拿奖,但至少能保证金像奖每年的关注度不会跌得太厉害。具体怎么合作,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条件都好商量。”
杨简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放在茶台上,身体微微后靠,目光从尔东升脸上扫到陈嘉尚脸上,然后又扫回来。客厅里的其他人都安静了下来——张国榕和梅雁芳停止了交谈,刘得桦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连角落里的韩佳女和辛爽都抬起了头。
片刻的沉默之后,杨简开口了。
“尔导,陈导,你们刚才说的这两个方向,我可以给你们一个初步的答复。”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格外清晰,“天眼影业可以在金像奖设立一个专项扶持计划,不叫赞助,叫合作。每年金像奖的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得主,如果他们有新项目在开发,天眼影业可以优先提供投资、发行和海外推广的全方位支持。不限名额,不限题材,只要项目本身过硬,符合天眼影业的价值观,天眼就投。”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说道。
“另外,天眼影业每年出品和投资的电影,只要符合金像奖的报名规则,都会优先报名参加金像奖。不是施舍,是互相成就。金像奖给这些电影一个展示的平台,这些电影给金像奖带来持续的关注度。至于能不能拿奖,看作品本身,看评委的判断。这一点,不会因为天眼影业和金像奖的合作而有任何改变。”
杨简之所以这么做,不是因为他多看好金像奖,而是想要增加对金像奖的影响力。就像他说的,香江是华夏的香江,金像奖也是华夏的金像奖,他不会让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影响金像奖。
尔东升和陈嘉尚对视了一眼。两人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难以掩饰的激动。杨简这番话意味着什么,他们太清楚了——天眼影业的投资和发行能力在整个华语电影圈都是首屈一指的。《火星救援》能在海外拿到近8亿美元的票房,靠的不仅仅是电影本身的质量,更是天眼影业背后那张遍布全球的发行网络。如果有天眼影业为金像奖的获奖者提供发行支持,那金像奖的吸引力将再上一个台阶。
“还有一件事,”杨简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了一些,“今天几位都在,我当着大家的面说——金像奖和天眼影业的合作,唯一的要求是金像奖必须保持自身的独立性和专业性。不能被资本裹挟,不能被市场绑架,不能因为拿了赞助就拿奖项去做交易。评审的标准只有一个——作品好不好。如果哪一天我听说金像奖的奖项可以用钱来买,不管是不是天眼影业出的钱,合作立刻终止,天眼影业的人不会再踏进金像奖半步。这一点,请各位务必放在心上。”
尔东升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认真的、近乎庄重的表情。他看着杨简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杨生,我尔东升在香江电影圈做了几十年,你可以去打听打听,我这个人从来不拿艺术做交易。金像奖的评审机制是独立的、透明的、不受任何外部势力干预的——这一点,我用我的人格担保。如果将来金像奖在这一原则上打了折扣,不用杨生你说,我自己第一个辞职。”
陈嘉尚在旁边补充道:“杨生,金像奖在这一点上非常重视。董事局的评审制度设有独立评审委员会,委员们来自电影从业者的各个专业领域,所有提名和获奖结果都由评审委员会独立投票产生。我们董事局成员从来不干涉具体的评审结果,也绝不会因为任何外部因素去影响评审的判断。这不仅是规矩,更是我们做人的底线。”
“有尔导和陈导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杨简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向尔东升示意了一下。两人隔着茶台碰了一下杯,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任达桦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一下,用他那标志性的温和嗓音说道:“阿简,你知道吗?我刚才一直在想一个词来形容你——‘君子’。跟你打交道,不用猜,不用防,你什么话都放在明面上说。这个年代,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
杨简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桦哥,别给我戴高帽子。我只是比较懒——懒得拐弯抹角。”
客厅里响起一片笑声。这笑声是真诚的、放松的,不带任何功利性的。落地窗外,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把花园里那棵百年榕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无边泳池的水面上。几只不知名的海鸟从远处飞过,在蓝天和碧海之间划出几道流畅的弧线。
杨简是君子吗?那得分对面是什么人。
4月9号,中午一点,造型团队准时抵达。纪雅雯提前安排好了一切——两位造型师、一位发型师、一位化妆师,以及一整排挂在移动衣架上的礼服,每一件都用防尘袋仔细罩着,衣架下方整齐地摆放着几排搭配好的鞋子和手包。造型师是阿尔文专门从洛杉矶派过来的,之前已经为杨简和柳亦妃服务过多次,对他们的风格和喜好烂熟于心。
杨简的造型相对简单。他今天穿的是一身黑色的定制西装,面料是英国一家老牌纺织厂独家供应的精纺羊毛,在灯光下会泛出极细微的、类似暗夜星辉般的暗纹。西装里面是白色的礼服衬衫,没有打领带,也没有打领结,衬衫领口敞着,随意中带着一股笃定。他的头发不需要过多打理,发型师只是稍微修整了一下鬓角,然后用极少量的发蜡定了个型。整个造型花了不到二十分钟。
柳亦妃的造型则要精致得多。她今天穿了一条深紫色的丝绒长裙,裙身是修身的设计,从膝盖处开始微微散开,形成优雅的鱼尾轮廓。深紫色的丝绒在灯光下流转着层次分明的光泽,像是有人把整个夜空的颜色揉碎了织进了面料里。裙摆处用银色丝线绣着极其精细的云纹图案——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到的浮夸刺绣,而是需要凑近才能发现的、藏在丝绒纹理里的细节。领口的设计简洁而大气,刚好露出精致的锁骨,脖子上配了一条水滴形的钻石吊坠项链,吊坠上的主钻超过十克拉,切割工艺极其精湛,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而清冷的光芒。
她的长发被盘成了一个优雅的低髻,几缕碎发被造型师刻意留在额前和耳侧,恰到好处地修饰了脸部轮廓。妆容走的是清透大气的路线——底妆轻薄到几乎看不出痕迹,眼妆只用极细的眼线和淡雅的大地色眼影做了点缀,但口红选了一个极其正的复古红,与深紫色的礼服搭配在一起,整个人显得高贵又不失温柔。
当柳亦妃从偏厅里走出来的时候,杨简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系袖扣。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小少妇身上的那一刻,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怎么了?”柳亦妃站在偏厅门口,看到杨简的表情,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笑意。
“我在想,”杨简走过去,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耳边的一缕碎发,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极其珍贵的瓷器,“你每次穿礼服的时候,我都觉得好像回到了第一次见你穿礼服的样子。但你比那时候更好看了。”
柳亦妃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伸手帮杨简把那枚还没系好的袖扣扣上,然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也很帅。不过你天天都很帅,我说腻了。”
“那你换个词。”年
“嗯——”柳亦妃故意拖长了声音,假装在认真思考,“特别帅?”
“勉强接受。”
两人相视一笑。窗外的夕阳正从落地窗里洒进来,金色的光铺满柚木地板,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分开过。
下午5点,杨简和柳亦妃从大浪湾道出发,前往红磡体育馆。香江的堵车本就严重,加上今天又是金像奖,堵车可能会更严重,所以要提前出发。
今晚的金像奖颁奖礼在红磡举行,从1991年第 10 届起,金像奖长期以此为主场,2007 年后至今年绝大多数颁奖礼都在此举办。红磡体育馆可以容纳超过一万名观众,是整个香江规模最大的室内场馆之一。但其实,之前很多届都坐不满。
事实证明,尔东升力邀杨简参加是对的。金像奖颁奖礼的门票在开售后不到一个小时就被抢购一空,黄牛票的价格炒到了原价的五倍以上依然一票难求。红磡体育馆外面,从下午三点开始就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粉丝和媒体。粉丝们举着各式各样的灯牌和应援物,灯牌上写着“杨简”、“茜茜”、“哥哥”、“梅姐”等名字,应援色五花八门——杨简的粉丝举着金色的灯牌,舒倡的粉丝举着粉色的,梅雁芳的粉丝则举着宝蓝色的。各色灯光在红磡的暮色中汇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红毯区两侧的媒体区已经被几百名摄影记者挤得水泄不通。长枪短炮密密麻麻地架在红毯两侧,镜头在夕阳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安保人员组成的人墙反复确认着媒体证件的有效性,每一次放行都伴随着几道手电筒的光束在证件照片和持证人的脸之间来回扫动。天空中盘旋着几架航拍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与地面上粉丝的尖叫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大型颁奖礼的亢奋噪音。
五点刚过,红毯区左侧的贵宾休息室里,金像奖董事局的十三名成员几乎全部到齐了。
休息室不算大,但布置得很讲究——米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历届金像奖最佳影片的经典剧照,茶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刚沏好的普洱茶。尔东升站在落地窗前,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红毯上越来越密集的闪光灯,双手背在身后,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自己的手背。他今天穿了一身裁剪考究的黑色礼服西装,白衬衫配黑色领结,整个人看起来郑重而精神。
“三百二十七家。”陈嘉尚走到他旁边,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屏幕上是一个媒体登记表,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国媒体机构的名称——cNN、bbc、路透社、法新社、新华社、《纽约时报》、《朝日新闻》、KbS……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全球最具影响力的媒体平台。“三百二十七家媒体申请了采访证件。去年这个数字是——不到一百三十家。而且你看到没有?”他的手指在屏幕中间的一栏数据上点了点,“这三百二十七家里面,有一百一十二家是海外媒体,来自全球将近三十个国家和地区。金像奖办了三十几年,从来没有过这种级别的国际媒体关注度。”
“不光是数量。”文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半凉的普洱茶。“你们看这些海外媒体的采访申请内容——cNN要做一个关于‘华语电影在全球市场崛起’的专题报道,bbc要采访梅姐和榕哥谈华语表演艺术的国际化,《纽约时报》想专访杨生谈电影工业体系的建设。他们不是在报道金像奖,他们是在报道整个华语电影。而金像奖,就是这个报道的最佳切入点。”
梁李少霞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腿上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嘉宾名单,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做最后的核对。她今天穿了一身宝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目光锐利而专注。听到尔东升他们的对话,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你们知道港府那边今晚来了多少人吗?”
“特首和政务司司长,之前通知过了。”尔东升说。
“不止。”梁李少霞拿起那份嘉宾名单,手指从一行行名字上划过,“特首办那边今天上午追加了确认函——特首携夫人出席,政务司司长、财政司司长、商务及经济发展局局长、民政事务局局长、创意香江总监,全部到场。中联办主任和副主任也确认出席。这还只是港府和中联办。你们再看这边——”
她的手指往下滑到另一页名单,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足以让香江商界震动。
“霍家。霍镇霆老爷子本人亲自来,霍起刚和郭菁菁陪同。李家、郑家、郭家、何家——香江四大家族,每一家都派了核心代表出席。李家的李泽炬亲自来,郑家的郑志刚陪同他父亲一起出席,郭家的郭炳联派了他儿子,何家的何超琼也确认了。”梁李少霞念完这一串名字,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在场的董事局成员,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感慨,“往年我们请这些大家族来参加金像奖,人家最多派个公关经理或者办公室主任应付一下。今年倒好——掌门人亲自来。这不是给金像奖面子,是给杨简面子。”
尔东升从窗前转过身,看着休息室里的同仁们。这些人都跟着他在金像奖董事局里干了多年。梁李少霞为了拉赞助请人不知道喝吐了多少回,陈嘉尚为了评审制度的事情多次被人当面指着鼻子骂,文隽每年为了约明星档期东奔西走累得腰椎病发作好几次……这些年金像奖的日子有多难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他们不是没想过放弃——事实上,每年颁奖礼结束后的董事局总结会上,总会有人提出同样的问题:金像奖还能撑几年?但每一次,这个问题最终都无疾而终,因为没有人愿意做那个亲手按下终止键的人。
而今天,在经历了漫长的失落之后,金像奖的转机来了。不是在遥远的未来,不是在某个模糊的“总有一天”——就是今天,就在这里,在红磡体育馆的这间小小休息室里,他们亲眼看到了转机正在发生。
“赞助商那边的情况呢?”尔东升问。
“完全不用担心。”负责商务对接的董事局成员周国忠翻开手里的文件夹,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从容,“卡地亚的全球cEo西里尔·维涅龙、LV的品牌独立cEo迈克尔·伯克、保时捷的全球执行董事会主席奥博穆——这些平时连电话都不一定接的人,今天全部亲自到场了。他们的座位被安排在第一排的贵宾席。你知道更疯狂的是什么吗?还有三家奢侈品牌因为抢不到赞助名额,直接跟我说——周先生,下一届的赞助合同我们现在就可以签,价格随你开。而今年我们的赞助总额则是达到往年最高时候的十二倍。”
休息室里陷入了一种奇特的沉默。不是因为这条消息不够震撼,而是恰恰相反——它太震撼了,震撼到让这些在金像奖摸爬滚打了多年的老电影人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十二倍的赞助总额。全球cEo亲自到场。下一届合同提前锁定。这些放在一年前,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
“这一切,只因为一个人。”尔东升的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深沉,“只因为杨生要来。他把《寄生虫》带到了金像奖,而《寄生虫》刚刚拿了奥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外语片和最佳原创剧本四座小金人。一部华语电影,囊括今年奥斯卡最具含金量的两个重量级大奖。全世界的媒体都在追逐《寄生虫》的新闻,而金像奖是《寄生虫》在奥斯卡之后参加的第一个电影奖项。所以全世界的媒体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