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的一个人，说死了就死了？老天爷当真不会怜惜罗归海啊。
除了罗归海，厂办的人，我爷老倌只认识一个叫宋焕伟的湘潭人。
走到涟钢办公楼门口，守门卫的中年男人拦住我爷老倌，说：“喂喂喂，这里是厂部办公楼，不是你这个流浪汉可以随便进去的，快点走开，免得我拿竹扫把，赶你走。”
我爷老倌耐着性子说：“我是个转业军人，原来分配在涟钢建筑安装公司，六一年，厂里安排我，暂且歇岗。听说厂里有了新政策，重新安排我们上岗，我回来办手续。”
门卫说：“这件事，两个月之前，已经结束了，你找谁？”
“找军转办主任罗归海。”
“罗归海去年八月份，突发脑溢血，死了。”
“那我找宋焕伟。”
“宋焕伟厂长的名字，岂是你能大呼小叫的？”门卫说：“宋焕伟如今是炼铁分厂的厂长。”
“对不起，我不晓得实情，冒犯了宋厂长，麻烦你请宋厂长出来，见我一面。”
门卫还算是心直口快的人，八分钟之后，出来说：“宋厂长吩咐，叫你稍微等一下。”
稍等，是等多久，因人而定。
我爷老倌只是稍等五十分钟。
宋焕伟走出来，问我爷老倌：“你找找吗？什么事？简明扼要说，给你两分钟。”
“宋厂长，我是转业军人，分配在涟钢建安公司。一九六一年，厂里经济困难，安排我们歇岗。我听说，厂里重新安排我们上岗，我来办理复岗手续。”
宋唤伟说：“这事不归我管，你去军转办的同志，或者找建安公司的领导。”
我爷老倌只好硬着头皮，敲开军转办的门。
办公室里，两张办公桌拼在一起，左边坐着三十多岁、表情颇为严肃的男人，一看像个转业军人；右边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
女人说：“咦，你这个人，不晓得注意卫生，把我刚拖过的地板，又弄脏了。”
我爷老倌只好说：“等我办完复岗手续后，我拖回地板再走。”
办公室那个男同志说：“你来办什么手续？”
我爷老倌只好把对宋焕伟说过话，重说一次。
男干事说：“王唤明同志上任总厂厂长后，大刀阔斧抓整顿，原来的建安公司，属于集体企业，独立经营，独立核算，自负盈亏。你复职的事，必须找他们。”
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这样白白浪费了。下午两点之前不办公，等也是白等，没有吃早饭，我爷老倌的肚子，早已饿得不行了。
身上没钱，我爷老倌只好走洪家洲、到东来湾我二姑爷方海、二姑妈曲莲家里跑，先到那里捞一顿中午饭吃了再说。
“三老弟，你还记得还有我这个二姐？”
“二姐，不是我不记得，我家里，泽兰患重病十几年，大女儿茜草疯了，二女儿苏合和儿子虎薇痞子，还在读书，我不劳动，怎么过生活？所以，没来看望三姐和三姐夫，我只能厚着脸皮，说对不起。”
“决明，你心中还惦记我们，就行了。”曲莲走路，双腿发抖，走几步，又坐下。说：“你三姐夫方海，在东来湾里撑渡船，中午不会回来。我叫儿媳妇，给你煮饭炒菜。”
我爷老倌心里，当真是心急火燎，吃过中午饭，匆匆赶到建安公司大院门口。
建安公司一位姓樊的经理，接待我爷老倌。
“决明同志，复职上岗的事，两个月早已经结束了。”樊经理说：“厂里决定，不再办理这类手续。”
“樊经理，求你做的好事。我的家庭，特别困难，迫不得已，才来求你们。”
樊经理说：“厂里当年开给你暂时下岗的证明，还在吗？”
“家里有个疯疯癫癫的大女儿，停职留岗的证明，被她撕碎了。”
“没有停职留岗证明，怎么复职？”
“厂里不是有当年的停职留岗的花名册档案吗？”
“没有了。一九六七年，厂里有个造反派组织，叫做红色风暴，被他们一把火烧掉了。”
“樊经理，其他复职上岗的同事，可以证明。”
“决明同志，这是违反组织纪律的事，我不能干，请你理解。”樊经理说：“你可以去涟源县武装部，或者去原来的部队，找当年的档案。”
十几年前的事，去县武装部和原来的军队找档案，谈何容易。我爷老倌只好悻悻地回家。
回到家里，我爷老倌子忍不住唉声叹气。我母亲说：“复职手续没办好？”
“留在家里的暂时停职留岗的证明，被茜草撕碎了，厂里的档案，又被造反派烧掉了，没有任何希望了。”
“没希望就没希望，好在苏合和虎薇痞子，一天天在长大，这个家，还没有毁。”
白白耽误两天的时间，实在不合算。我爷老倌只好背着钩索扁担，重上龙新水库工地。
工地上正在演出由京剧《龙江颂》改编的花鼓戏，那个扮演江水英的男演员李荣光，用女声唱道：
“你只想三百亩夺高产，却不疼九万亩良田受灾。那九万亩，多少人流过多少血和汗？”
“似这点小风浪你尚且站不稳，你更何谈为人类求解放奋斗终身！”
“抬起头挺胸膛，前瞻远瞩向前方，莫教巴掌把眼挡，四海风云胸中装…”
李荣光李二爷的唱功，真不比花鼓戏剧团的专业演员差多少，但司鼓和二胡的调子配不上，总体上逊色于专业剧团。
我爷老倌一个人，默不作声坐在石夯锤上，卷着喇叭筒旱烟，连吸两根。
刘先桂看见我爷老倌，像一只落单的孤雁，问：“决明同志，你的手续办好了？”
“没有。厂里给我开的证明，被我那个疯女撕碎了，厂里留的档案袋，被造反派烧掉了。”
“造反派和你女儿一样，都是疯子。决明同志，你是抗美援朝一级战斗英雄，该享受的待遇，就应该享受。”刘主任说：“这件事，我回去向廖书记汇报。”
“刘主任，不是说我有多么高尚，办不到的事情，再不必勉强。”我爷老倌说：“我生来是个干农活的人，如今还能劳动，莫去惊动武装部和原来的部队。”
这件事，不晓得什么时候，传到了人民公社武装部副部长远大的耳朵里。腊月十八日，远大骑着摇摇晃晃的旧自行车，对我爷老倌说：“三叔，你回厂复职的事，不能这么算了，我给我哥远志写一封信，请他把当年的退伍转业的档案调出来，发一份给涟源县武装部。如今县武装部的部长是水浚，水浚会帮这个忙。”
“不必麻烦路通书记、商陆副书记和水浚部长，更不必麻烦远志司令员。”
远大说：“三叔，这不叫麻烦，是我们应该对革命的功臣负责任。”
我爷老倌申请复职的事情，对我感触太深。我知道，所有的文书，必须在时间的长河里，慢慢漂流，这不是一年两年内可以解决的问题。
让一个贪婪、狭隘，有分别心的人，等待或许是另外一种天刑。
但我知道，我爷老倌没有贪婪，狭隘和分别心，只想得到本份，这与天刑毫无关系。但是，奖励呢？奖励的是继续的贫穷和苦难吗？
响堂铺生产队里的四个知识青年，没有人记得清楚，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玉叔说：“这些细皮嫩肉的伢子妹子，哪里吃得这个苦？早点离开，他们或许还有前途。”
但我虎薇痞子不这么认为，不要试图在现行的无数个正确答案中，寻找一个标准答案。他们的离开，为我们五个发小，提供一次玩“打牢”游戏的机会。
因为这四个知识青年，总嫌弃我们是吵死鬼，吵得他们无法进入尼采式、哥白尼式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