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了七八年的农业学大寨,西阳公社终于决定,在龙潭生产大队北面的山冲旮旯里,修一座中小型水库,龙新水库。
响堂铺生产队的全体社员,收完晚稻之后,按上面的指示,全部去修水库。
响堂铺生产大队的支部书记德哥哥,原来主张在本生产大队的油麻冲,修一个小型水库,自己至少有四个生产队,三百多亩农田,直接受益,多好的事呀。
生产队长猫哥哥的想法不同,去年办年终决算,每十分工,好不容易办到了伍毛八分钱的水平,全公社第一,这面红旗不能倒。但龙新水库一修,几百个无用工计算进去,每十分工,能办到三毛八分钱的水平,就算烧了头柱高香。
但廖书记在动员大会上,修龙新水库是头等政治大事,无论是生产大队,还是各生产队,谁反对,谁下台;谁支持,谁上任。
我们西阳塅里,从来没有瞎折腾这个词,只有两个字:吵穷。
吵穷这两个字,太精准了,无缘无故削尖脑袋,寻找机会,争吵着当穷人。
吵穷还有一个近义词,吵死。
六点半钟吃过早饭后,各个生产队里的社员,每人背着一条带绳子、钩子的扁担,去龙新水库吵穷,或者吵死。
从响堂铺街上,走到龙新水工地上,足足七里路,到了工地上,总得先喝一口茶水吧。
好在有个食堂,食堂里杉木做的饭罾里,蒸出来的饭,软硬适口,喷喷香,闻到香味,肚子兴奋地响着。
食堂绝不是一九六0年、一九六一年那个时候的公共食堂,每个土钵子只放二两米,加两次水,蒸两次,蒸出来的饭,草莓大小一粒,寡淡,吃完不到一小时,又饿得做鬼叫。
食堂经常吃的菜,叫十样菜。刀豆、藠头、洋姜、大萝卜、白菜梗、豆角、干冬瓜片、榨菜、生姜、红辣椒,足足十个品种,切碎,腌制,吃起来就是爽口。
十样菜好吃,但油水太少。生产大队作了一个决定,每次吃中午饭,加上一个大猪头,肉要切得薄、切得细,才能保证一百五十多个社员,能吃上一片。
我们西阳塅,还有一个词,叫斗伙。
斗伙就是三五个人,或五六个人,兴致来了,每人各出一点钱,或各出一些食材,大碗喝酒,大筷吃肉。所以,斗伙又叫打平伙。
壶天公社修合东水库,配套修几百里的水沟、天槽,可以灌溉上百万亩农田。西阳公社修农新水库,没有修灌溉用的水沟,下方三百米的地方,还有一条西阳河,龙潭湾有道拦河坝,龙潭坝,可以灌溉河北河南的稻田。现在再修个龙新水库,完全是瞎折腾,吵穷,吵死。
好的伙食,可以调动社员的积极性。但想到没有收益,社员们来修龙新水库,纯属斗饭伙。
斗饭伙与斗伙不同,斗饭伙是吃公家的伙食,怕他懒得的皇额娘。
廖书记原想拿出自己的经典手段,树立两个正反典型,一是开批斗会,二是开表彰会,但找了几个生产大队的支部书记了解情况,才晓得大部分的社员,心中都不乐意修水库,出工不出力,洋磨工,便找信用社主任刘先桂,请刘主任出主意。
刘先桂说:“一是搞文艺宣传,二是搞经济刺激啊。”
文艺宣传,公社干部都熟悉;搞经济刺激,廖书记是第一次听说。
“刘主任,你帮我拿个主意。”
“陈忠实帮省机电公司做配合工劳务工程队,过完年以后,据说要扩展为四个工程队,一百六十人。廖书记,你给四个生产大队的党支部书记私下打招呼,每个村定下二十五个指标,修农新水库的社员,谁表现积极,可以列入指标花范围内。”
“第二个办法,那些经济特别困难户,只要表现积极,我们信用社,可以考虑为明年优先放贷对象。”
廖书记说:“刘主任,还有什么经济刺激措施?”
“改善伙食。”刘主任说:“一个劳动力,人民公社每天补助一毛钱伙食费。”
“修农新水库,至少要三万个工日,三万个工,就得三千块钱。”廖书记说:“人民公社,哪有这笔巨款?”
“三千块钱,分作三年支付,一年才一千块钱。”刘主任说:“人民公社,可以向涟源县委报告啊。我不相信,路通书记,不会不同意。”
文艺宣传队表演的快板,三句半,八部样板戏的经典桥段,都勾不起社员们的兴趣。
不晓得是哪个老男人在台下喊:“刘主任,唱一段花鼓戏啊!”
花古戏属于封资修的东西,这个原则上的大错误,绝不能犯。
刘主任把陈立成、成雄文找过来,说:“如果把《龙江颂》,改编成花鼓戏,你看怎么样?”
陈立成拍手大叫:“刘主任,这办法绝了!”
成雄文说:“改编一段花鼓戏容易,但我们不会唱花鼓戏啊。”
刘主任说:“新石村有个两个人,星明有一个人,白石村有一个人,会唱。”
“这四个都是男人,没有一个女人扮演主角江水英。”
“哈哈哈,你们忘记了,白石村的李荣光,唱女声唱得最好呢。”
刘主任说:“成雄文,陈立成,你们今天就把《龙江颂》那个经典桥段,改编成花鼓戏,我去请那四个演员。”
刘先桂正要下山,忽然看到我爷老倌决明,便问:“决明同志,你怎么还在这里修水库?”
我父亲说:“我不修水库,还能干什么呀?”
“你难道不晓得,涟源钢铁厂,六0年六一年下放的职工,如今都回到原来的工作岗位上?”
我爷老倌急得冒汗,说:“刘主任,从来没人告诉我,我怎么晓得?”
“决明同志,放下手中的一切事情,赶紧去涟源钢铁厂,找原来的经办人,查清楚档案资料。”
我爷老倌听到这个消息,未免心上心下,栾心乱跳个不停,回到家里,对我母亲说:“泽兰,刘先桂主任说,我当年的工作单位,涟钢建安公司,又要把我们返聘回去。”
“我们这一家人,我生十几年的重病,不仅干不了活,反而欠了不少的债;大女儿茜草疯疯癫癫;二女儿苏合和儿子虎薇痞子,还未长大成人。”我母亲说:“决明,你返乡务农已有十三年,如果不是家庭经济太困难,我也不会劝你去复职。迫不得已,你明天早点去,找罗归海帮忙。”
十一月份的天气,晚稻收割过后的田里,结着一层厚厚的霜,微微的霜风,直往我爷老倌的衣领口和袖口钻。
天还没有大亮,五亩冲彭家的那条大黑狗,听到脚步声,疯狂乱吠。
沿着湘黔铁路,走到上石塘,一列货物列车,轰隆隆,轰隆隆,鼓起狂风,呼啸而过,险些把爷老倌吹下铁路路基。
我爷老倌心里不停不住地念叨,老爷保佑太爷,让我顺顺利利找到罗归海。
罗归海住在门球场的后面,我爷老倌记得清清楚楚。
谈话谈得拢的兄弟,用不着客套,我爷老倌用力敲门。
敲了三次门,没有答应,我爷老倌大喊:“罗归海!罗归海!开门!开门!”
房子里终于有了动静,两分钟之后,房门打开一条缝,一个怀着六七个身孕的堂客们,愤怒地说:“你是什么人?在这里鬼喊鬼叫?”
“对不起,我找罗归海。”
怀孕的堂客们说:“我不认识什么罗归海。”说完,“呯”的一声,关上房门。
这罗归海,到哪里去了?难道是回了老家平江县?
正要下楼,对面的房门打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婆说:“你不晓得,罗归海去年就已经死了?”
我爷老大吃一惊,连忙问:“他是怎么死的?”
老太婆说:“据说是脑溢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