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我突然离开了你,就当我站在黑夜里,默写上辈子的誓言。噢…噢噢噢噢…哦,吁…吁吁吁吁…噫,就当我站在黑夜里,默写上辈子的誓言…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回到你身边,就当站在夕阳中,诉尽这辈子的道歉。噢…噢噢噢噢…哦,吁…吁吁吁吁…噫,就当我站在夕阳中,诉尽这辈子的道歉…
上海纺织厂女工佩兰,如今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丈夫薛破虏,经常出差,三五个月不回来,是常有的事。
佩兰当真想不通的是,自从德日志民主共和国学习半年归国后,薛破虏不在江南造船厂,放着民用船舶研究所副总工程师不好好地做,偏要去一家地方小船厂,担任什么厂长。
而且,这个小船厂,据说还在北方之北的葫芦岛。
以前即使是学习、开会、考察,如果时间太长,薛破虏总会向佩兰写一封信,或者给佩兰的单位,打上几个电话。
薛破虏这一次调去葫芦岛当厂长,一走就是八个多月,尤其是到了大过年的时候,既没写一封信,更没有打电话。
佩兰第一个男孩子,薛破虏取的名,叫薛龙翔。薛龙翔才两岁,但第二个男孩子薛无痕,已满了半岁。
佩兰只好把薛龙翔,交给自己的母亲抚养。抱着小儿子薛无痕,坐电车到江南造船厂,薛破虏原来的单位,去打听薛破虏的情况。
当真是可笑,偌大的一个造船厂,没有一个认识薛破虏。佩兰只好去找厂里的领导。一个政工干部说:“佩兰同志,我刚部队转业的来船厂的,不认识薛破虏。你稍等一下,我去问问组织人事部的同志。”
半个小时后,一个戴着老花眼镜的干部,过来说:“我确实认识薛破虏,但他的人事档案,一直存放在七机部,至于七机部的那个部门,我是不得而知。”
佩兰怀中薛无痕,突然哭了。
佩兰说:“老同志,我怎么才能找到薛破虏?”
戴老花眼镜的干部说:“佩兰同志,除非你直接去七机部,或者是其他亲属,才能找到相关的线索。”
既然如此,佩兰只好抱着哇哇大哭的薛无痕回家。
等到薛无痕吃饱喝足之后,佩兰翻箱倒柜,寻找薛破虏用过的物品。
可是,足足折腾了一个小时,佩兰依然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佩兰取下结婚照片相框,抱在胸前,默默地流泪。
结婚三年多,薛破虏绝对是个优秀的男人,从来没有流露过半句嫌弃自己的话语。薛破虏之所以失踪,或者失朕,佩兰宁可相信,薛破虏是因为工作需要,才会下狠心,离开自己和两个孩子。
相框不小心滑到地板上。
为方便薛龙翔爬行,佩兰在地板上,铺上了地毯。幸好,相框上玻璃,并没有摔破,不然,破了的镜子,难得重圆。
佩兰重新抱在相框,却发现,相框的后面,薛破虏用胶纸,粘着一页折叠成三角板的信纸。
佩兰的手,抖得厉害,拿剪刀都拿不稳,生怕剪烂了信纸。
信纸被小心翼翼取下来,平放在书桌上面。
对!这绝对是薛破虏的笔迹!
信纸上的文字是: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离开了你,就当我站在黑夜里,默写着上辈子的誓言。噢…噢噢噢噢…哦,吁…吁吁吁吁…噫,就当我站在黑夜里,默写着上辈子的誓言…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回到你身边,就当我站在夕阳中,诉尽这辈子的道歉。噢…噢噢噢噢…哦,吁…吁吁吁吁…噫,就当我站在夕阳中,诉尽这辈子的道歉…
佩兰好歹是初中毕业生,信纸上的文字,能理解大半,晓得薛破虏是由于不得已的原因,离开了自己和孩子。
夕阳代表什么?道歉代表什么?突然回到你身边,一切都不言而喻。
这是一首告别诗,还是一首告别的歌曲,已经不重要了。
佩兰无心吃饭睡觉,抱起薛无痕,匆匆回了娘家。
江浙一带,尤其是绍兴,出文人,出师爷,出律师。
佩兰的父亲,正是绍兴人。书虽然读得不多,却是个合格的师爷,算盘子打除法的九九归,打得比任何人都好。
老师爷做过恒源祥的会计,当然是个工于心计的人。看完薛破虏的留言,说:“佩兰,并不是薛破虏故意有苦于你,他心中的痛楚,不比你少一分一厘。请你相信薛破虏,有朝一日,他一定回到你的身边的。”
佩兰说:“父亲,我相信薛破虏。”
老师爷说:“佩兰,薛破虏既然有身不由己的原因,被迫离开你,你大不可不必去寻找他。不如可以找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开心心过一段日子。”
“我听薛破虏说过,他的父亲薛锐军,一九三七年,牺牲在湖北宜昌市;他的母亲六月雪,一九五0年九月,牺牲在台北马场町刑场上。他从一岁开始,被养母抚养成人,直至送他上哈尔滨军事工程大学。薛破虏还说过,他还有同母异父的弟弟,叫谢致中,现在和养母一起生活。”
秃顶的老师爷说:“佩兰,薛破虏的养母,真是一位伟大的母亲,按道理来说,她是你事实上的婆婆,佩兰,你应该主动去看看她老人家。”
佩兰的母亲说:“薛破虏的养母,还有弟弟,住在哪里,你晓得吗?”
佩兰说:“晓得,晓得,他们住在湖南的地理几何中心,神童湾镇的西阳塅里。薛破虏和我说过,他同母异父的弟弟谢致中,后背上,被母亲六月雪刺了一个大大的、红色的中字。”
老师爷问:“一个现代版的岳母刺字?如果是这样,薛破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成人,他的人格,不值得我们丝毫怀疑。”
佩兰订了腊月二十九的上午火车票,带着小儿子薛无痕,直奔神童湾火车站。
火车上的乘客稀少,空空荡荡的车厢里,冷风嗖嗖,佩兰生怕小儿薛无病感冒,用一件黄色的军大衣,紧紧包住。
火车整整走了半天一晚,才到江西阳塅鹰潭火车站。
从福建福州、厦门过来的旅客,只能从鹰潭中转,然后去贵阳、昆明、成都和重庆方向。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军人,紧挨着佩兰坐下。
女军人问:“这位女同志,你去哪里?”
佩兰说:“我去湖南神童湾镇。”
女军人说:“听口音,你是上海人,去湖南走亲访友吗?”
佩兰略带歉意地说:“我去看望从未见过面的婆婆。”
女军人说:“我叫子芩,太巧了,我也是去神童湾镇,看望儿子。”
有旅客同往一个地方,佩兰忧郁的心情,稍稍有点缓解。
出了神童湾火车站,女军人子芩问佩兰:“你去神童湾哪个地方?”
佩兰说:“我丈夫的父母,死得早。但他的养母,据说住在西阳塅里。”
“西阳塅里?你丈夫叫什么名字?他养母叫什么名字?”
“我丈夫叫薛破虏,养母叫什么名字,不知道。”
子芩说:“薛破虏这个名字,我听人说起过。我也是去西阳塅里,等一下武装部有车子来接我,我带一程吧。”
“谢谢你,姐姐。”
吉普车开到春元中学门口,司机说:“子芩同志,前面没有公路,过了丰乐桥,再走一里路,便是响堂铺街上。你要找的合欢,就住在添章屋场。”
子芩返身对佩兰说:“你要找的薛破虏的养母,家在哪里?天色已经晚了。你不如同我一起,问我姑母合观,或许可以打听到线索。”
佩兰说:“只得如此,谢谢你,子芩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