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子赵承辉比赵承亮瘦削不少，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暗纹长衫，面容白净，眉目间带着几分常年养出来的矜贵与心机。
他站在门槛边上，没有急着开口，先静静地把堂上众人的反应都看了一遍。
父王的暴怒、大哥的决绝、母亲的焦急、二哥没心没肺的窃喜。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从容地迈步跨过门槛，走到堂中站定。
他朝宁王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父王息怒，大哥刚回来，一路奔波，大约是太累了，说话欠了妥当，您别跟他一般见识，身子要紧。”
他说完又转头看了赵承渊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打量，嘴角弯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大哥，你刚回来，有话慢慢说，何必一进门就惹父王生气？”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替大哥解围，可每一句都在把赵承渊往“不懂事不孝顺”的方向推。
他自小就感叹上天不公，为什么他不是嫡长子，他处处都比赵承渊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赵承渊成了宁王府小王爷。
如今这蠢货终于惹怒了父王，自己的机会来了。
赵承渊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三个郡主站在角落里，一个比一个脸色白。
最大的那个已经快及笄了，大约是明白了几分眼前的局势，正咬着嘴唇低着头不敢出声。
中间的紧紧抓着姐姐的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最小的那个干脆已经哇哇哭起来了，被奶娘搂在怀里拍着后背，哭声一抽一抽的，混在正堂里凝重的气氛里，格外突兀却又格外真实。
侧妃们也陆陆续续到了。
穿枣红褙子的周侧妃扶着丫鬟的手站在廊下，目光在赵承渊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她低头拨弄着自己腕上的镯子面上看不出什么端倪，但那根拨弄镯子的小指微微绷着，像是在盘算什么。
穿青绿衫子的李侧妃则往前凑了几步，站在离宁王不远处，一边拿帕子擦着并不存在的眼泪一边劝道：“王爷您消消气，世子也是有苦衷的……”
她嘴里说着劝解的话，可那帕子底下的嘴角分明压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生的三公子赵承辉若能上位，对她来说就是天翻地覆的好处。
正堂里的空气像一层被不断压缩的弹簧，随时可能弹开伤人。
宁王站在主位前面，胸膛起伏着，目光在赵承渊身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儿子重新认一遍。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冷声道：“你滚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赵承渊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母妃，看了一眼缩在柱子后面的二弟，又看了一眼站在门槛边上那个面色平静却眼底藏着锋芒的三弟。
他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朝宁王拱了拱手，转身出了正堂。
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的那一刻，院子里像是一锅煮沸的水终于被掀开了盖子。
侧妃们低声议论起来，丫鬟们手忙脚乱地收拾被打翻的茶盏，王妃捂着嘴快步回了后堂。
赵承亮缩回自己的院子之前跟赵承辉擦肩而过，胖子压低声音说了句：“三弟，你那个表情收一收，父王还没走呢”，然后飞快地溜了。
赵承辉站在廊檐底下，望着大哥消失的方向，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慢慢深了一分。
他身边的小厮凑过来低声问他要不要回屋，赵承辉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整了整被风吹歪的衣领，慢悠悠地说了句：“不急，让大哥再站一会儿。”
然后转身沿着回廊不紧不慢地走了，步态从容，像是一切都还在他的计算之中。
宁王府的风向变得比秋天的天气还快。
从正堂那日父子翻脸之后，府里的人都是见风使舵的行家，上至管事下至洒扫的仆役，目光都不动声色地往三公子那边偏了过去。
宁王接连三天召赵承辉去书房议事，每次都在里面待上大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赵承辉面色如常，可那股子藏不住的春风得意从他压平的嘴角和微抬的下巴上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他的母亲周侧妃更是腰杆挺直了不少，从前见人都是低眉顺眼的，如今往廊下一站，目光都高了几分，连手里那串玛瑙珠子都捻得比平时响。
她的院子也一改往日的安静。
从前她挂着侧妃的名分，在宁王妃面前总是矮了一头，说话做事都不敢张扬。
可这些天她院里的灯火亮得比谁都晚，时不时传出几声说笑，隔着几重院墙都能听到她招呼人的爽朗笑声。
她生的三公子得了势，她这个做母亲的自然也就跟着抬起了头。
府里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管事们，已经开始往她院子里送东西了，什么今年的新茶、南边来的绸缎、刚到的时令鲜果，一筐一筐地往里抬，堆得她屋里的桌案都摆不下了。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各种场合表现出“小王爷母妃”的气派。
赏花时要坐主位，用膳时要先动筷，连跟王妃秦氏说话的语气都从从前的恭敬变成了平起平坐的随意。
相比之下，王妃秦氏住的院子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霜覆盖了。
送来的饭食比往常凉了些，端茶递水的丫鬟脚步也慢了些，连廊下那几盆平日里打理得最好的粉月季都有两日没人浇水，叶子打了蔫，在风里耷拉着。
王妃没说什么，只是自己拎了水壶去浇了花，回来的时候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望着院子里那棵生病掉了一半叶子的石榴树发了好一阵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