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从最开始断龙山脉救你的时候,我能感觉得到,你没有多想被救。”
许守靖躺在湖面,身侧躺着赵扶摇,他百无聊赖地道:
“虽然我一开始是有点怕,但……你放弃得有些太过轻易,完全看不到求生欲望。”
赵扶摇没有回答,眼帘微阖,沉思了半息,侧过身来,看着许守靖。
许守靖枕着自己的双手,瞳中映照着白云悠悠,低声道:
“那个时候会选择救你,其实也只是一时意气罢了。”
他侧目睨了眼赵扶摇,莞尔一笑:“比起救你,可能更多的是在和自己赌气。”
放弃活着,放弃希望,放弃前景。
缩在狭小而昏暗的房间,让黑暗侵蚀自己的全世界,任由生命流逝。
那一瞬间,那个眼神,仿佛和前世的自己重影。
「我完全是小孩子思想嘛。」许守靖自嘲一笑,摇了摇头。
赵扶摇收回视线,也看着动作迟缓的白云。良久,薄唇轻启:
“我应该接受吗?”
“谁知道,你自己想。”许守靖打了个哈欠。
赵扶摇眸光微顿,望着他没有说话。
“决定是你自己下的,事情是你自己做的。那不就只是看你自己接受与否吗?”
许守靖慢悠悠地闭上眼,似乎在假寐,嘴边却无所谓地说道:
“我的答案很久以前就告诉过你,你这不也没放在心上吗?这是第几回了,我想想……第三回了,帮助我体外运转周天算一回,天宫遗址算一回。”
说到这,他蓦地来了几分气,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皱眉道:
“有时候我也好奇,你到底是有多喜欢悲剧女主角的剧本,算上这次有三回了,就非要为我‘牺牲成道’。你还真想用这个让我一辈子记住你?那次不是单纯开玩笑的吗?”
赵扶摇抿了抿唇,翻过身去不搭理他。
可也就是这一翻身,被湖水浸湿的白纱,尽数黏在她白皙的肌肤之上,玲珑娇躯如梦似幻。
“呃……”许守靖脸上一热,赶忙扭过视线。
赵扶摇可不知道,这家伙桃花本色犯了,她静静地待了一会儿,语声细微地道:
“我本不该开心,可是……被你解开封印的那一刻,还是没能控制住心底冒出的念头。”
——终于自由了。
她抿了抿唇,视线变得模糊:
“我……或许无法原谅,只要和你待在一起,无论怎么压抑,我也遏制不住源自内心的安心。”
她缓缓撑起一抹浅笑,声音却哽咽地像是快要哭出来:
“只要在你身边,我永远都会这样吗?”
闻言,许守靖一时无言,怔怔地望着她。
他沉吟许久,却是一声轻叹:
“我和你是一样的。”
赵扶摇睨了他一眼。
“虽然规模完全不同,但我和你本质上是做了同一件事。”
许守靖两手在后,撑着自己的上半身,眸光深远道:
“在拔出‘妖夜森罗’放出数十万鬼妖的时候。我告诉自己……这是正确的,我必须这么做,如若不然,楚姨她们就会死……我给自己做了一大堆心理建设,但……我还是没能说服自己。”
话语微顿,他舒了口气,自嘲一笑:
“大概这就是人吧……无论怎么去粉饰自己的行为,打从心底无法认同的事情,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视而不见,就像梦魇一样,捂住耳朵,捂住眼睛,不去听,不去看,不去想……但还是会缠上来。”
事实上,又何止这些呢。
许守靖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
妖化人攻城的时候,自己为了救仇伤云,而对那些被妖化人啃食的路人见死不救。
即便平时回想不起来,即便告诉自己,自己能做的很有限。
但是,根本甩不掉,那些画面。
那个被妖化人啃食双腿的半妖绝望地喊叫;被压在房梁下的孩子,痛哭着朝自己伸出手。
那些被自己甩在身后的生命,那些死在自己手下无辜的生命。
如果自己真的能轻松地看淡这一切,想必也不会活得那么痛苦。
弱肉强食,黑暗森林。
会死,是因为自己弱小。
强者才能活下来,而弱者只能在进化中不断被筛选。
——只需要让自己接受,接受自己是一个冷漠无情,视生命为无物的人。
那一切的迷茫都将得到解答,一切痛苦的根源都不复存在。
多简单的事情啊。
可,就是因为做不到,他才会挣扎着走到今天,狼狈至此。
“到最后,其实谁也分辨不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只能不停地在思想上挣扎,试图去说服自己,尝试让自己能够轻松一些。这大概就是对已经做过的事情的‘罪业’,无法逃避,也没地方逃,无论多么的狼狈,终究只剩下面对这一条路。”
许守靖自嘲一笑,眸光却亮了几分,转而看着她说道: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看到别的东西。”
赵扶摇眸光流露几分疑惑,靠在他肩头的螓首缓缓抬起。
许守靖静了片刻,忽然道:“紫陌有一家小摊,潇潇很喜欢他家的烤鱿鱼。摊主是个热心人,经常见到我打招呼。”
顿了顿,他接着道:
“妖化人攻城时,他舍不得他的摊位,想要拉着摊位走,结果遇到一个大坑,险些被车压在下面。当时我真的只是路过,顺手施为救了他;后来,妖化人的风波过去,我每次再路过那里,他都会和我打招呼。甚至,我给潇潇买鱿鱼的时候,还不要我的钱……呃,我没白嫖,我有付钱。”
“你想说什么?”赵扶摇睫羽轻扇,没有搭理他的混不吝。
“我想说,其实你对我来说也是一样。”许守靖迎着她的目光。“的确,是我解开了你的封印,是我把你救了出来。但在那之后呢?如果你没有出手,我就死在那里了。”
他认真地看着赵扶摇,眸光柔和:
“谢谢。”
赵扶摇指尖一颤,扭开了视线。
许守靖牵起她的手,搭在自己脸侧。
这一瞬间,他抛去了平时所有的不正经,眼神中的温柔,像是要把赵扶摇融化:
“谢谢你救了我。没有你,我已经死在断龙山脉,后来所有的故事都化为一场泡影,无人问津。那样,我就遇不到仇璇玑,遇不到余娇霜,也遇不到虞知琼和苏浣清;或许,璇玑会死于业火,浣清会死在寻找龙鳞回生草的路上。娇娇会在妖化人攻城时被波及,虞姨会在虞潮的打算中殒命,师父可能也活不到今天。”
“……这是你做的事,你救的人。”赵扶摇声弱如游丝。
许守靖一声轻笑,不以为意道:
“没有你一开始帮我修行,我不过是一个凡人,没有能力,更没有解决那些问题的办法。只从结果来看,就是因为有你,才有那么多人得救。”
赵扶摇檀口微张,却未出声。
她觉得这只是诡辩,但看着许守靖这认真的模样,却又无可反驳。
许守靖抚起她的脸颊,四目相对:
“所以,我只想说……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赵扶摇轻抿薄唇,没有回话。
她还是如往常那样,没有半点表情的波动。
可那双清澈的凤眸,却没有一丝征兆,盈满了泪水。
……
……
海风习习,涛声刺耳。
飞禽于海面掠过,在深蓝的水域中,叼起鱼虾灵兽。
殷红的血丝,夹杂着咸腥,在海面晕染。
如帆般滔天的鲨鱼鳍,刺破海面,寻味而来。
海浪被层层避开,目标所抵之处,一具仅剩下半个身体的尸身,随着浪花翻涌。
“哇啊——!”
青翼乌角鲨从海面浮出,张开皓似深渊的巨口,海水倒灌如洪,那一具漂泊的尸身,也被吸引而去。
“区区灵寂期小妖也敢放肆?这位大人,可不是你的食物。”
一声慵懒飘然于海面,随即两道身影从天而降。
来者一黑一白,前者身着紫黑螭纹袍,手拖锁链九尺软剑,额长独角,瞳孔似火般明亮,神情却一片宁静,甚至有几分……怠惰。
后者一袭乾坤长衫,面容冷峻,长发如丝,飘落在海面后,斜睨一眼那不知所谓的青翼乌角鲨,并指成剑,在半空轻轻划过——
唰——
空气中仿佛有一根紧绷的琴弦崩裂,没有夸张的灵气波动,也没有惊天动地的术式法阵。
仅有一声,宛若丝绸裂帛般的轻响。
青翼乌角鲨咆哮的巨口骤然一僵,硕大的身躯上凭空出现数十道细若游丝的血线。
紧接着,那巨大的头颅像是失去支撑的重物,顺着纵横交错的血丝滑落。
片息之间,方才遮天蔽日的巨兽,化为暧昧的血雾与血块,散落在茫茫大海。
夜赫扛着绷成一条线的‘软件’,踏在海面上,啧啧称奇:
“动静有些太大了吧,就不怕把人再引来了?”
夔烬目光冷澹,缓缓收起手指,仿佛方才所做,只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之事:
“此距云敖洲三千九百里,况不言谈,若天帝有心追赶,岂能慢于我等?”
夜赫撇了撇嘴,不再多说,扛起那浸没在海上的半具尸身,皱了皱眉:
“这是真有点不妙,尊上搞不好是正面吃了发‘极夜’,若是全盛之时尚且不论,如今怕是没救了。”
夔烬瞳孔微闪,稍作沉思道:“天帝恐怕也不在全盛,如若不然,怎会有让我等救回尊上的机会。速速归去,我自有合计。”
夜赫点了点头,尚且迈出半步,却猛地一顿。
他眼皮微跳,一手扛着尸身,有些皮笑肉不笑:
“夔烬,事情可能有些出入。”
夔烬眉头一皱,却见夜赫指向地平线的边缘。
他顺着方向看去,只见一抹如墨的灵力,冲垮层层海浪,所抵之处,天地灵气仿佛在畏惧它的主人般,尽皆退散。
踏踏——
踏踏——
海面平静如静湖,素朴的绣鞋踏在海面,荡漾着点点涟漪。
那是一个让天地为之屏息的女子。
飘飘仙裙迎着风浪,却无半点湿润浸染。
海水、空气、灵格,构成世间万物的一切,仿佛都无法触碰到她分毫。
如同她那张禁欲的脸蛋一般,拒绝着世间万物。
女人单手执剑,每一步都极为轻盈,却又沉重似万钧之压。
仙禽避之不及,灵鱼潜入深海,就连海水都在这一瞬间失去了色彩。
“咕噜……”夜赫喉结蠕动,表情有些僵硬,干声道:“夔烬,我可打不过这女疯子……”
夔烬目光沉寂,语声平静:“真巧,我也是。”
稍作沉吟,夔烬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你带着尊上走。”
夜赫微愣,目光透露几分迟疑:
“你确定?”
夔烬瞳孔阴沉,额前青筋直跳:
“再废话,你我都走不了。”
“行,那就交给你了。”夜赫二话不说,转身就跑,眨眼间化作一团眩光,消失在茫茫云海。
夔烬嘴角一抽,还未来得及回神,只觉眼前空气一震。
方才还少说距离百里的白裙女子,已然出现在面前。
夔烬瞳孔一缩,本能抬手结印。
刺啦——
血珠飞溅,晕红了海面。
那本该抬起的右手,在这一瞬却犹如无凭依的枯草,无声滑落。
夔烬眼角一抽,赶忙抓起那掉落的残臂,脚尖轻点海面,身形爆退不止。
白裙女子轻甩长剑,附着的血珠散落,随即继续朝着他走来,瞳孔宁静,却似乎蕴含着滔天的怒火。
夔烬将残臂抵在断茬,灵力如缝合的丝线,于皮肉之间穿梭。
若是寻常,恐怕早已修复完整,但那些灵力的丝线,却似乎遇到什么阻碍似的,始终无法与断臂相连。
夔烬额前冒着细密的汗珠,深知这是与这女人交战,无法避免的难题。
他眯起眼眸,望着那缓步走来的身影,声音沙哑:
“倘若是当年的唤灵之战,方才那一剑,恐怕已经要了我的命;若我所猜不假,「天罚」已然不在你身上寄宿,你只不过是在强行调用那一抹残存的余烬。”
白裙女子没有回答他的意思,只是缓缓举起了剑。
「这疯子!」夔烬咬牙切齿,又是顿步后撤,道:
“我自是敌不过你,但我若拼命抵抗,你一时也杀不了我,你反倒会因为强行调用「天罚」而落得两败俱伤。如今尊上已经被夜赫救走,你与我拼杀也无济于事,不如——”
白裙女子目光平静,那柄举在半空的剑微顿。
见状,夔烬松了口气,可还没等他高兴半秒,就听那女人语声无澜地道:
“许守靖是我儿子。”
夔烬眉头一皱,有些不明所以。
白裙女子握着剑柄的玉手轻颤,气息冷彻至骨:
“谁要杀他,我就杀谁。”
话音落下,那把静息无声的长剑,轻盈地在空中划出银线。
轰!
夔烬简直想要骂娘,牙关紧咬溢出血丝。
「这疯子一点没变,根本无法沟通!」
……
……
湖面如镜,直到地平线的边缘,映着湛蓝的天幕。
许守靖躺在湖面,牵着赵扶摇的小手,静静地道:
“我好像还没来得及问你……不,是有点不敢问。”
赵扶摇反握他的手,十根手指扣在一起,低声道:
“什么?”
许守靖叹了口气,抿唇道:“我这……算是成功了吗?”
“我还在这里,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赵扶摇莞尔一笑,转身俯在他的肩上。
许守靖目光怔怔,稍作沉思,又道:
“那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是同一个人了。”
名为许守靖的这具身体,在这一刻拥有了两具神魂。
许守靖就是赵扶摇,而赵扶摇也是许守靖。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赵扶摇眸光微黯,纤指搭在他的胸口:“这副姿态,支撑不了多久。”
许守靖闻言,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
尽管术式成功了,但许守靖与赵扶摇两者的神魂终究差距还是太大,更不用提「天命」与「天罚」,本就是完全对立的性质。
能够暂且维持,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奇迹。
天知道,什么时候会因为肉体的排异,导致神魂彻底泯灭。
许守靖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将赵扶摇搭在自己胸口的小手覆盖,沉声说道:
“没关系,全都交给我吧。”
赵扶摇靠在他肩头,语声游丝:“我若死了,你也会死。”
许守靖笑了笑,轻松地道:“在那之前,我会找齐五行至宝的。”
他坐起身,同时把赵扶摇也拉起来,笑道:
“放心,情况或许比想象的要乐观,现在我手里已经有三件了。”
五行之木——妖夜森罗。
五行之水——青魇玄离境。
五行之土——地宿印魂钟。
再加上只有苏烬知道下落的五行之金——天纹镜。
许守靖眨了眨眼,咧嘴笑道:“只剩下五行之火还没有消息。说不准,我救你出去的时间,比想象的还要快。”
赵扶摇凤眸潋滟微光,与他无声对视,螓首轻点:
“好。”
“你这回倒是意外的干脆。”许守靖略感莫名地眨了眨眼。
赵扶摇无言,轻轻环住他的腰,附耳在胸膛,声若游丝:
“我想活下去了。”
“——”许守靖眸光微怔。
赵扶摇浅浅抿唇,莞尔一笑:
“想和你一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