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似有轻颤,镜湖荡漾开点点涟漪。
许守靖眸光微怔,却见自己的手掌虚幻几分,身体在逐渐透明。
他轻叹一声,静了片息,在脸上挤出笑容:
“到时间了。”
“是呢。”赵扶摇抓着他虚化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脸颊上。
“我会再来的。”许守靖郑重许诺道。
随之,他的身形化作点点亮光,消散于镜海之间。
……
……
三月的狮子尾巴,就像暨丹闹出动静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夜之间,云敖洲裂开成为了两片大陆。
赵扶摇用极夜炸开的鸿沟,经过海水不眠不休的倒灌,化为了将云敖洲一分为二的悠长海峡。
灾后重建,在天涯虞氏的主导下有条不紊地进行。
当虞知琼看着南宫潇潇,背着浑身是血的许守靖出现时,着实吓得不轻。
她连忙将许守靖接到明珠城,吩咐族内最好的医仙照料。
奈何,许守靖自带被动「天谴之体」,就算他晕死过去了,也依旧在有条不紊地给他制造麻烦。
无论换作什么修为高深的医仙过来,都会因为‘灵力被消除’这一道难关,而导致没办法对他进行精确的诊断。
好在许守靖的脉搏来看,至少身体是没有性命之忧。
如今云敖洲整个大陆乱作一团,要忙的事情着实不少。
虞知琼只好把照料许守靖一事,交给了姜容月和苏浣清。
苏浣清因为还要兼顾照顾伶扶玉,相对来说会变成两头跑。
但姜容月可就不是了。
她在看到昏迷在床的许守靖之后,差点哭成了泪人。
她这一哭不打紧,说什么也不愿意和许守靖分开。
姜玲珑原本抓紧带姜容月返回的计划也彻底泡汤,只好跟着姜容月一起苦等许守靖醒来。
这一等,就是足足七日。
——
清晨。
曙光似温柔的手掌,轻抚过厢房内的尘埃。
轻盈的茉莉花香,氤氲在鼻尖,让浑浊的大脑,独得几分清醒。
许守靖缓缓撑开眼帘,视线一片模糊,除了能够判断出光线所在外,几乎看不到任何有形之物。
他抬起自己的手掌,盯着看了一会儿,脸上的呆滞逐渐退去,心底却逐渐发凉。
卡滋——
旁边的地板上,发出一道似乎是重物移开的声响,似乎……是椅子的腿脚。
“小靖?”
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急切,欣喜,以及哭腔。
若换作往常,许守靖肯定会撑起一个笑容,来告诉她,自己没事。
但如今,他却只能将满心心绪,化作一声苦笑:
“容月姐……我好像,看不见了。”
啪嗒——
这会是真的重物掉落的声音,或许是桌子上的什么东西,又或者……是一颗被连环刺激的心脏。
——
“嗯……眼睛本身没有问题。”姜玲珑俯身在床边,纤细的手指拨开许守靖的眼皮,仔细探查着。
她松开了手,看着身旁泪眼婆娑的姜容月,无奈摊手:
“如果是经络损坏,或者灵力回路堵塞之类的,我或许能放手一试,但眼下来看……应该不是肉体损伤导致的失明。”
姜容月小声抽泣,紧握着许守靖的手,哽咽道:
“那、那没有办法了吗?”
姜玲珑稍作沉思,低声询问:
“许公子,你可以用灵力刺激眼睛吗?”
许守靖闻言苦笑,无奈摇了摇头:
“我体内的灵海干涸了,如今没办法凝出一丝灵力。”
“那我也没办法了。”姜玲珑叹息一声。“许公子的体质太过特殊,至少以我的境界,是无法灌输灵力到许公子体内的,即便想要诊断也无从下手。或许……可以等扶玉仙尊醒了之后,请她来试试。”
姜容月眼前一亮,像是燃起了希望之火。
“……不太行。”许守靖抬起了自己的手掌,一枚漆黑的枪纹赫然印在掌心。“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但我的神净罚天,在我醒来之后,似乎已经彻底和我融为一体了。现在,恐怕已经没有人能用灵力探查我了。”
姜玲珑顿时一噎,不知说些什么。她揉按眉心,叹息道:
“那我也没辙了……或许,你可以让惊鸿尊者试试,她或许有办法用灵力以外的手段,找出你眼睛的问题。”
“惊鸿尊者?”许守靖微是一愣,隐约觉得耳熟,随即皱眉道:“你是说,天凤斋的安惊鸿?”
姜玲珑螓首微颔,忽然反应过来,许守靖现在看不到,干笑一声:
“没错。顺带一提,也是你勾搭的那个曲夜凛的师父。”
“……”许守靖。
这我知道。
姜玲珑眸光微闪,语声带着几分随意,却是说道:
“你如果要去昆筠洲的话,反正我们回南溟洲也要路过,倒是可以载你一程。”
她话语一顿,瞥了眼趴在床头的姜容月,又说道:
“如今天涯虞氏应该人手相当不足,不过如果你想的话,应该也不是要不来船。”
许守靖苦笑一声,算是听出来姜玲珑的意思了。
不过,姜容月本人显然没懂,听到曲夜凛的师父,或许有办法治愈许守靖,根本顾不上吃醋,抱着他的手道:
“小靖,我们去昆筠洲吧,姐姐陪你一起去。”
许守靖捏了捏姜容月的小手,微微摇头:
“容月姐,你忘了之前跟我说的事了吗?”
姜容月眸光茫然,螓首轻歪:“什么事?”
“……”姜玲珑。
许守靖轻叹一声,只是道:
“容月姐,你要去渝水姜氏啊,之前不是刚和我说过吗?”
“小靖,你现在这样,我哪儿还有心情……”姜容月这会儿倒是一点都不迷茫。
姜玲珑在一旁扶额。
“容月姐,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许守靖稍作沉吟,语气认真:“你也有自己要做的事,不是吗?”
“可是……”姜容月轻抿薄唇,却见许守靖冲自己笑,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好,小靖。我知道了。”
许守靖轻笑一声,摸了摸她的脑袋:“我相信你……姐,你先出去一下,我和玲珑前辈单独说两句。”
姜容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恋恋不舍的离开了。
啪嗒——
厢房的门轻轻合上。
姜玲珑坐在床边,语气稍感意外:
“我还以为,你会反对。”
“我之前和你说过,我永远不会干涉容月姐的决定……虽然刚才干涉了。”
许守靖沉吟片刻,叹声道:“其实,接下来我可能要做比较危险的事情,顾不太上容月姐。”
姜玲珑翘起美腿,饶有兴致道:“那不是也有,让她留在天涯虞氏,或者返回天南洲的选项吗?相对来说也很安全呐。”
许守靖摇了摇头,沉声道:“那就和一直以来没有区别了,躲在安全的圈子里,没有任何变化的金丝雀……那不是容月姐的期望。”
他顿了顿,露出一抹浅笑:
“容月姐跟我说,她想要变强。所以,我会尽全力支持她,仅此而已。”
“你就那么相信我?”姜玲珑皱了皱眉。
许守靖静了片刻,一本正经道:
“我知道你是精明的那类人,你知道我的性格,也知道我背后牵扯到的关系网。你不会做出对容月姐不利的选择,你知道那对渝水姜氏来说意味着什么。”
姜玲珑唇角一抽,语声嘲讽:“那你会不会有些太过自信了?你如今可不是曾经的天才剑修,甚至连灵力都凝不出来。”
许守靖完全不吃这一套,反而轻松地笑了笑: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为什么会和容月姐一起等我醒来?而不是干脆把容月姐劫走?我不是毫无影响的凡人吗?”
“……”姜玲珑。
厢房内静了片刻。
姜玲珑叹息一声,百般无奈:“跟你说话真累,还是像紫妍那样单纯点的更讨人喜欢。”
“是吗?我倒是很喜欢和聪明人讲话。”许守靖靠在床头,不以为然地笑道:“彼此之间能够提前知道,对方下面会想什么,会做什么,相互的意识相通,这其实很难得,我反而觉得这是最极致的浪漫。”
姜玲珑闻言一愣,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脸儿如染红墨。
许守靖半天没听到她回话,好奇问道:“我说的哪里不对吗?”
姜玲珑银牙轻咬,眸光愠怒,轻哼一声:
“没!事!我走了,过两天出发的时候喊你!”
言罢,她扶裙起身,气冲冲地离开,跨过门槛时,还在嘴边叨唠:
“……臭小鬼,口无遮拦,怪不得名声差。”
——
“哎,就如许小子说的一样,他现在的身体,完全处于排斥所有灵力的状态,我也无能为力。”
阳光正好,树荫斑驳。
小院廊亭之中,虞元洲放下了给许守靖把脉的手,无奈摇头。
他顿了顿,语气深感歉意:
“抱歉,未能帮上忙。”
姜容月轻抿薄唇,尽管心中早有准备,但还是耐不住在脸儿上挂出愁色。
苏浣清睨了她一眼,稍作沉吟,道:
“守靖,要不让师父看看。”
许守靖微是一愣,下意识想要转头,却不知道苏浣清的位置,只得道:
“师父醒了?”
“与你醒来的时间不分先后。”苏浣清握着他的手,清眸微敛:“但师父不让我告诉你,她怕你担心。”
“……师父怎么了?”许守靖眉峰一皱,下意识按着桌子想要起身。
脑海中,浮现出伶执音那个妖魅诡异的笑容。
廊亭内静了片刻,许久无人应声。
就连虞元洲也稍显尴尬地咳了一声,起身告辞。
“……”许守靖。
到底怎么了?
苏浣清轻抿薄唇,低声道:“你来了就知道了。”
……
……
微风轻抚树梢,杨柳依依宛若玉女的小手,温柔而圣洁,低垂在窗边。
厢房内,一道丰神绰约的倩影在来回踱步。
“你明明就很担心,我就是你,还能不了解你?”
梳妆台的铜镜,映出了女人妖魅的笑容。
下一刻,却柳眉倒竖,明眸愠怒如火:
“闭嘴!”
“凭什么,这又不只是你的身体,我想说什么,你管得着吗?”
“我让你闭嘴!”
“……真无聊,我的半身居然是你这样的人,老古董一样的思维方式,哎。”
——
苏浣清扶着许守靖,二人站在廊下,硬是没敢推门进去。
准确说,苏浣清想扶着许守靖进去,但后者跟个钉子似的,直愣愣的站在原地不动。
还好没让容月姐来……
这简直是要把师父,往社死上逼……
许守靖的表情相当精彩。
忽然间,厢房内的争吵声骤然停息,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许守靖呼吸一滞,他什么都看不到,但却很清楚,这会儿师父绝对一脸惊恐的看着自己……
“靖……靖儿?!”伶扶玉语气慌张,啪嗒一下关上了窗子。“清儿,不是嘱咐过你,不要告诉靖儿的吗!”
苏浣清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道:“徒儿看师父好像很担心守靖的样子,所以自作主张了一回,还请师父见谅。”
话音方落,屋内的声音骤然一变,传出几声嗤笑:
“她就是担心,刚才还在屋里来回走,都不安生坐一会儿。”
“闭嘴!”
“……你就没别的词了吗?”
伶扶玉干咳一声,不再搭理她,一本正经地道:
“靖儿,我也是不想让你担心。不过既然来都来了,就让为师替你看看。”
“……哦,好。”许守靖一愣一愣的。
感觉不止伶扶玉,他自己光是听着,也快要精分了。
被苏浣清扶着进门,在伶扶玉的床榻上老老实实的躺下。
伶扶玉望着许守靖那双无神的桃花眸,薄唇抿成一线,深吸一口气,开始把脉。
在这期间,伶执音倒是挺老实,没有跳出来多说什么。
然而,就和虞元洲以及姜玲珑的时候一样,即便是伶扶玉,也无法将自己的灵力探入许守靖的经络中探查。
这与灵力的属性、特性毫无关联,仿佛眼前的许守靖是整个世界的异物,排斥着所有与灵力相关的一切。
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不如说「天罚之力」本就如此。
但,自始至终都维持这样的状态,也切断了所有灵力层面诊查的可能。
良久。伶扶玉一声轻叹,只能以最普通的切脉后,宣告了结束。
她轻抚许守靖的脸侧,语声忧愁地道:
“如此这般,或许当真只有安惊鸿,有可能治愈你的眼睛。”
许守靖倒没显得有多失望,反而露出一抹轻笑,安慰道:
“没事的师父,我能保下一条命,已经算是赚到了。”
他顿了顿,稍显犹豫地道:
“倒是师父的状况……是不是不太乐观?”
伶扶玉眸色一改,轻抚许守靖脸侧的手,一点一点向下,握住了他的脖颈。
“怎么?哪里不乐观?”一声冷笑。
话音方落,那只即将用力的手,宛若被什么东西弹开一般,猛地向一旁撇去。
伶扶玉揉了揉眉心,流露出疲惫的叹息:
“如你所见,目前在和她争身体的主导权。但没什么大碍,无须担心。”
她顿了顿,轻笑一声:
“毕竟是我出生以来,就一直主导的身体,现在我刚苏醒,才让她找到了些许空隙。待我恢复完全,她是争不过我的。”
话音落,伶执音没有跳出来反驳,让许守靖很是惊讶。
不过,许守靖的脑海中,却浮现出伶执音听到这句话撇嘴的模样。
就像理所当然的画面一般,熟悉地在脑海中播放。
许守靖晃了晃脑袋,点头笑道:“我相信师父。”
伶扶玉笑了笑,旋即似是想到什么,表情微顿,又道:
“靖儿,既然你要去昆筠洲,不妨绕路去一趟黑云城。”
许守靖眼眸微怔,不明所以。
“画舫烟浅不是断了吗。”伶扶玉轻敲了下他戴在手腕上的琼玉阁。
“呃……抱歉,师父。”许守靖摸了摸后脑。
伶扶玉螓首微摇,只是道:“画舫烟浅是随着持有者的能力而变化的剑,寻常器匠是无法修复的。”
闻言,许守靖若有所思,道:“黑云城有能修复它的器匠?”
嘶……黑云城,黑云城……怎么那么耳熟?
“不错。”伶扶玉顿了顿,改话道:“应当说,打造它的人,就在那。”
——
“我给你的画舫烟浅,与清儿的雪落问月,本是一对情剑。”
“具体的由来,我也不清楚。我也是从你师祖那里得来的。”
“铸剑者名为秦执,是如今当世最强的剑修。”
“只论剑之一道,我不及也。”
——
许守靖在苏浣清的搀扶下,缓步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一路上他都在想,他是在哪儿听过秦执这个名字来着?
秦执……黑云城的秦执……
“啊……”在厢房门口,许守靖脚步一顿,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牙疼。
秦执……九洲仅有的轩阳境之一啊,虞知琼和他提过的。
也就是说……自己去一趟昆筠洲,要找两个不同的轩阳境大能,并且求他们给自己办事?
再而且,自己目前甚至是纯种凡人的情况下?
“……”
在许守靖思考间,苏浣清把照顾许守靖的任务,暂且交给了安迟染曦。
“我回去照看师父。”言罢,她便转身离去。
“哦。”许守靖还在愣神,随意应了声。
“公子,姜姑娘去置办行囊了,暂且由我来照顾公子……”
安迟染曦柔柔的嗓音递来,手臂便被轻轻环住。
许守靖笑了声,刚想道声谢,却感觉环住自己的那柔若无骨的手臂,骤然一沉,好似压上一座大山。
“——”许守靖一时失去平衡,因为看不见,只得四处摸索,想要扶稳。
掌心传来盈盈一握的柔弹,伴随着一声娇呼,语气却冷至冰霜:
“管好你的手。”安迟染夜平静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愠怒。
“……”许守靖。
这位又是另一种一体双魂的典型代表。
许守靖干咳一声,收回了手。
手在半空,却又被她握住。
安迟染夜不顾许守靖疑惑的神情,语气压得很低:
“有人来了,护好染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