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扶摇沐浴在血色之间,那嗜杀的灵气,却始终无法突破她裹在身体周围的纯白障壁。
暨丹脚踏血丝,缓步迈上天穹。
他眯眼望着赵扶摇,宛如打从心底感到疑惑似的:
“为什么不用「寂生华葬墟」?”
话到中途,他眸中闪过几分领悟,脸色一沉:
“你……不想波及这些凡人吗?”
暨丹无法忘却,在夺天的‘唤灵之战’时,他眼前发生的景色。
这个女人只身降临战场。
那双漠然的凤眸,不含有一丝情感的色彩,亦没有任何踌躇。
「寂生华葬墟」的法则,将战场上所有妖族、人族、魔族,万千生灵尽数屠杀,连一缕残魂都不曾留下。
仁慈?跟她比起来,他自问都算心胸宽广。
也正是如此,昔日天帝的那份强大,才会那么的纯粹。
可也正是如此,他如今才会无法接受。
在已经得到他追求的那份强大后,却又这么轻易地放手。
“你在戏弄本尊吗?!”
源自灵魂的怒吼响彻云霄。
赵扶摇并未回话,倾世的容颜,未曾荡漾起一丝涟漪。
暨丹目瞪欲裂,怒火直冲天灵盖,面容扭曲,却蓦地一笑:
“万年过去……你变弱了,那个面无表情葬送我灵界数十万妖裔的扶摇天帝,如今居然在顾及凡人的生死……本尊反倒好奇,究竟是谁能让你改变如此。”
——变弱了……我?
赵扶摇眸光微顿,缓缓抬起手掌。
视线一阵恍惚,就像视觉重影那样。
那双仿若天赐、完美犹如艺术品般精雕的玉手,堆满尸山血海的痕迹,黑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流淌,坠入无影深渊。
赵扶摇瞳孔轻颤,下意识开阖眼眸。
再睁眼时,手掌上空无一物,除却在天道之力运转下逐渐崩坏的经络外,似乎未有任何异常。
她静了片刻,忽然露出一抹难以觉察的浅笑。
或许吧。
但是,这样也不错。
赵扶摇眸光微定,随即抬起指尖。
一抹纯白的灵光,凝聚成球。
那是一滴不稳定的露珠,形态暧昧,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会被高空中的气浪吹散。
然而,就是这样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露珠,在凝聚的刹那,天地之间骤然失色。
几乎是所有散布在空气中的灵气,在这一瞬宛若听到命令,盘旋着尽皆汇聚一点。
赵扶摇指尖托着这枚露珠,藕臂密布着被纯白灵力点亮的轨迹。
崩裂、撕碎、泯灭。
凡人之躯,在这区区一滴露水的构成之下,逐渐浅薄,像是存在本身变得暧昧起来。
暨丹瞳孔中满是猖狂,却又迸发着兴奋的火苗。
“没错!就是要这样,这就是本尊追求的,不顾一切的强大!只有打败这个,本尊才能抵达那个领域!开天之上!”
“你误会了一件事。”赵扶摇凤眸无澜,语声轻飘:“和我变弱还是变强无关,我要做的事情从未变过——让你死在这里。”
暨丹神情一顿,眉峰紧皱,飞起在半空的身形骤停。
“胎光、晨露、否泰之弦。镜碎、天倾、偏光无痕——”
咏诵的法词飘响天穹。
赵扶摇轻弹指尖,那一滴露水轻飘飘的荡漾而出。
在这一瞬。
视线所抵之处,一切化为了纯白。
就像是被夺去了视觉、神识、嗅觉、触觉……一切对外界的感知能力。
入眼之处,尽皆纯白之色。
暨丹还记得这个感觉,像刻入骨髓的恐惧那样。即便就是用术法抹去记忆,也难以抵挡,来自从有到无,连存在都尽数湮灭的恐惧。
「极夜」。
许守靖曾经使用妖夜森罗几度模拟,每次都把自己砍没半条命,即便如此也难以还原其本来样貌的「极境术式」。
究其缘由,还是因为他对于灵力的控制,与赵扶摇相比,无论是量级还是其他层面,差距都太大。
即便能够模拟出相同性质的灵力,却根本不能像赵扶摇那样,将灵力操控精细到洞悉每一抹灵子变迁的轨迹。
‘极夜’的本质,就如同其名字一样。
代表着‘生与创造’的天道之力,凝缩到极致后的反转,其结果便如同永夜一般,给所有事物带来永恒的毁灭。
不是摧毁至尘埃级别的不可见,而是将其存在本身,从这个世界上一并消除。
也包括施术者自身。
赵扶摇拥有天帝之躯的时候,尚且能够做到‘毁坏自身’的同时,利用天命的加持,去修复天道之力反转后的损伤。
可如今,她只是凡人之躯,无法抵抗天道之力反转后的湮灭……这,也是天道至理。
——
「极夜」持续了多久,无人得知。
风吟川街边吹着潮湿的海风,街道上到处都是几度恐慌中,莫名倒在街边的昏迷修士。
有人挣脱着站起身,恍恍惚惚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在意识的最后,先是看到了漫天红光,紧接着,有一道白光染过……再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喂……这……这这是什么……”
海岸边。天涯虞氏的弟子,瘫坐在地,指着眼前的景象,表情僵硬,瞳孔震颤,就像是不愿意相信眼前的场景一般。
众人随着他的视线望去。
无一例外,心神巨颤。
千丈深渊。
深不见底,也看不见对岸的巨大沟壑,凭空出现在城边。
海浪汹涌如潮,在大陆边缘的豁口,奔流涌入,迟迟不见衰退。
——
明珠城。
“长老……已经让弟子御剑探查百里,尚未见到尽头。”天涯虞氏的弟子俯身拱手,语气沉到发颤。
虞敬虔站在悬崖边缘,有些头疼的看着眼前这个凭空出现的深渊。
犹豫片刻,他探出神识,顺着深渊的两个朝向探查一番。
片刻后,像是有所察觉,他微顿片刻,叹了口气,吩咐旁边待命的弟子:
“快,去联络知琼长老。”
——
江桥府。
“嗯……如大哥猜测的一样。而且……没有任何人被波及到,至少这边是这样。”
火光漫天。
虞知琼站在瓦砾废墟的顶端,手里拿着传讯牌。周遭的弟子,还在不断挖出被掩埋的伤者。
她瞥了眼街道中央,连同暨丹的领域一起,江桥府的大半已然消失不见。
那深不见底的沟壑边缘,身形稀薄的白裙女子,独自屹立在火光之中。
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天穹飘落,却没能浇灭房屋之间的火焰。
虞知琼抿了抿唇,轻叹一声:“云敖洲怕是从此要变成两块大陆了。”
……
嘀嗒——
嘀嗒——
清澈的水珠,拍打在崩起的石块上,随即溅开,不见踪迹。
白裙女子缓缓抬起手,似想要接住雨滴。
可那从天而落的水线,却好似触碰不到的存在,笔直地穿过她的手掌,砸在干燥的地面上,化作一摊水迹。
她眸光微顿,静息了一瞬,眼角却缓缓舒展开来。
像是在……笑?
踏踏——
踏踏——
脚步声摩擦着碎石,似乎前进半步,都十分困难。
白裙女子指尖微缩,却没有回头。
随即,响起了一个不知所谓,稍带几分愠怒的声音。
“你觉得,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吗?”
白裙女子睫羽轻扇,原地站定片刻,缓缓转过身来。
街道尽头,云纹黑袍的少年,在一名娇俏少女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走来。
看着她毫无动摇的模样,许守靖扯了下唇角,露出了一个似嘲非嘲的轻笑:
“你想说什么,又为什么不说,我都很清楚。”
他强行挣脱开架着自己的南宫潇潇,拖着力竭的身躯,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小靖子……”南宫潇潇嗫嚅薄唇,脸儿上泪痕未干。
许守靖只是看着那个存在愈发稀薄的白裙女子,干咳出几口猩血。
他捂着衣襟,指缝处布料已被浸出的鲜血染红。
“你……其实一点都不想被救,是吗?”
赵扶摇始终平静的眸子,在这一刻微微颤动。
她盯着许守靖的伤处,欲言又止。
月色如水,火光漫天。
倒塌的楼房瓦砾,铺满整座街巷。
嘈杂的呼救声,匆匆的脚步来往不觉。
踏踏——
终于。
许守靖站在了她的面前。
尽管,他看起来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但,却没有任何人在此刻打扰他。
许守靖露出一抹轻笑,眸光却带着嘲讽:
“赵扶摇,你太小瞧我了。你心里的那点心思,我早就一清二楚了。”
赵扶摇目光平静的回视,沉默无言。
滔天大火烧断了房梁,雨声难以掩盖的凄惨哀嚎,石缝间流淌的血,与水洼浑浊在一起。
视线在火光中恍惚。
白骨如山,枕藉而亡。
血染黄沙千里,哀鸿遍野不绝。
仰起螓首,那双潋滟似水的桃眸,含着满腔愠怒,死死地瞪着她。
赵扶摇视线微分,睫羽轻扇,语声细若游丝:
“你知道,别无他法。”
许守靖轻笑一声,抬眸望着云端:
“我又没有说你错了……在那个场面,除了你……没人能打败暨丹。你若不出手,所有人都要死。从结果来看,你就是正确的,但——”
他语声微顿,再度看向赵扶摇,眸光灼灼似火。
“我接受不了。”
赵扶摇瞳孔微散,下意识挪步向前。
可那只抬到半空的玉手,宛若没有实体,直愣愣地穿了过去,没能触碰到许守靖分毫。
许守靖睨了一眼,不甚在意。
“你想怎么做?”赵扶摇银齿轻咬,素手僵了片刻,无力下垂。
“很简单,把你夺回来。”许守靖睨了她一眼,露出笑容,齿间含血。“这种会让人哭的‘正义’,没有遵从的意义。”
他伸手虚握,神净罚天凝于手心,握紧枪身猛然向地面戳去。
嘭——
枪尖钉穿青石板,犹如针刺豆腐,畅通无阻。
嚓……嚓……嚓……
许守靖咬牙拖着重枪,在漫天火光的街道中央,围着身影稀薄的赵扶摇,缓缓刻画阵路。
“或许你不明白,但你在我心中,远比你自己想象的重要。”
刻完法阵,他顺手将重枪扔在一旁,抬起手背抹去唇角的血迹:
“连潇潇那么没心没肺的都哭了,她平时挺怕你来着?不止是我和她……如果你不在了,楚姨、容月姐、染曦……所有人都会伤心,但你没有这个自觉。”
赵扶摇垂眸看着地面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和阵路,如今已是将湮之躯,即便看得出阵法的作用,却没有干涉的办法。
她轻轻闭上眼眸,沉默片刻,薄唇轻抿:
“意气用事。”
许守靖闻言轻笑,扬起唇角道:
“你难道不是?”
他望着地上的符文与阵路,缓缓抬起手掌,掌心相对:
“本来是为了救师父,才特地准备了这个后手……没想到会用在这里。”
啪——
话音方落,许守靖双手合十,刻在地面上的阵路依次亮起耀眼的白光。
下一刻。
整条街道都被这阵光芒淹没。
——
九洲没有夺舍一说。
这也是为什么,伶扶玉的双生魔魂,轻易无法分开。
——神魂太过脆弱,经不起折腾。
像施炆道修炼的魔功那般,把他人神魂当作‘能量’尚且可行。
但提到夺舍,如果不是堇流觞自己作死吃了施炆道的魔躯,怎么也不可能被反客为主。
其实,自打得知九洲有仙道之后,许守靖便很好奇,自己这个‘现代人格’,究竟是作为完全的新生儿降生到九洲,还是说类似小说中的‘夺舍’一样,在原主死后夺去了躯体。
这个问题曾经困扰了他很长一段时间,毕竟是有关‘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的哲学三问。
但在把龙玉门的古籍翻遍之后,许守靖顿时就松了口气。
哈,是新生儿。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个世界——压根就没有夺舍。
倒不是说,没有人专门去研究夺舍的术法和法门。
事实上古往今来,倒也有不少古迹留存,只不过鲜有不要命的去学。
因为根本划不来。
在九洲,神魂与肉体匹配的优先级似乎远高于大部分术法。
这也是为什么,越是修为高的人,就越担心神魂强度不够。
即便强如伶扶玉,都一度因为神魂残缺,险些丧命。
若是以夺舍之法,想要控制别人的躯体,即便修为甚高,多半也会因为灵魂与体魄之间的不匹配,无法维持太久。
如果对方也是修士,甚至还可能被抓到破绽,导致自己的神魂遭受重创。
被反噬后,只会强制弹回自身的躯体。如果自身躯体已经消失,那么神魂也会失去凭依,消散于世间。
别看在举办苏烬葬礼的时候,苏都上下哀天嚎地,尤其是纪盐和苏凌,哭的一把鼻子一把泪,把苏仁整的都哭不出来了。
——即便如此,也没有火葬苏烬的尸身,甚至极力保存着其完整。
因为这玩意真没有后备,万一人还真活着,给救回来了,可身体没了……那,那白救了啊。
至此,问题就绕回来了。
如果没有了肉体,要怎么留住神魂呢?
许守靖得到的答案,就是‘分魂法’。
寻常的分魂,就如东皇漓一样,是将自己的神魂修炼成两个,各自成为个体。
而许守靖为了解决伶扶玉双生魔魂的问题,他的打算是逆练《沐夜杳玄录》。
倘若在疯魔院一战中,伶扶玉另一半魔魂,真的被施炆道强行抽出,导致神魂分裂。
那许守靖就打算,让伶扶玉‘作为自己的另一个神魂’而存在。
天道之下,神魂与肉体的绑定几乎是一定的。
但分魂法,却是在天道认同的法则内,为数不多的能够干涉这种绑定的术法。
如果……伶扶玉不是伶扶玉,而是许守靖呢?
别的暂且不谈,作为留在此世间的法则依据,岂不是相当充足了?
只是没想到,精心准备、潜心研究,甚至和东皇漓立下众多不平等条约才换来的分魂法。
没用在伶扶玉身上,而是用在赵扶摇身上了。
……
……
嘀嗒——
湿润的触感,在眼皮上流窜。
许守靖下意识挤了挤眉,撑开眼帘,映入眼眶的便是一片湛蓝。
红月与蓝日同天,星辰时而闪烁,藏匿在晴空万里。
他有些怔神,只觉得后脑好像枕着什么柔软的东西。
下意识的抬手,手臂荡起圈圈涟漪。
湖面如镜,映照着蓝天白云,一眼望去,看不尽地平线的边缘。
良久。
那一抹失神散去,瞳孔逐渐对焦。
许守靖看着自己的手掌,透明的水珠,顺着掌心纹路滴落。
仿若视觉错乱,分不清透明的是水珠,还是自己的手掌。
他轻叹一声,头顶的光线微黯,一双玉手轻缓地搭在他的额前,缓缓撩开鬓发。
许守靖没有进一步抬头,却仿佛在这一瞬间泄掉了绷紧的心神,瘫在那柔软的大腿上。
嘀嗒----嘀嗒----
水珠无声,沉默许久,空气都变得有些焦灼,也不见对方说点什么。
许守靖嘴角一抽,忍不住猛地坐起身来,转首问道:
“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你想要什么反应?”赵扶摇斜坐在湖面,被浸湿的白纱,轻附着在腿间,露出几分肤色。
她睨了眼许守靖,视线一触即分。
随即慢条斯理地整理裙摆,尽管在浸湿的时候,这样的行为,并不见得有什么意义。
“别打岔。”许守靖掰着她的肩膀,强行直视她的眼睛,一本正经地道:“你是不是有句话该对我说?”
赵扶摇没有反抗,反而任其施为,只是却也不和他对视。
被这么逼问,她先是抿了抿薄唇,旋即垂着眼眸道:
“你总是这样,将自己的生命置身事外。”
“不是这句。”许守靖嘴角一抽。
赵扶摇静了片刻,依旧垂着眸,瞳孔映照着湖面水波。
“神魂层次不同,你或许也会随我一同消散。”
“我不关心这个。”许守靖额前青筋外突。这次抬起双手,强硬地夹住她的脸颊,四目相对。
赵扶摇瞳孔微颤,下意识拉住他的衣袖,却没敢用力。
沉默。
沉默。
良久。
蓝天、白云。
一眼望不见边际的镜湖。
赵扶摇嗫嚅薄唇,眸中泛出几分水润——
“……对不起。”
? ?这是我作为作家,重回‘陆地神仙境’的一章。
?
甚至可以说,《女帝好凶》这本书,就是为了这个场景,这碟醋包的饺子。
?
当然,前面也有emmm,某回入脑后,才想到的中二度爆表的法词咏唱之类的设定。
?
不知道你们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