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姨,好久不见……呃不对,好像也没好久。”
换作平时,虞知琼早就上来给楚淑菀上眼药了,这会儿却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楚淑菀盯着许守靖看了片刻,无奈一声轻叹:
“靖儿,无论在什么时候,你都不要忘了,姨在等你回来。”
许守靖抬眸看着她,略带莫名。
楚淑菀顿了一下,眸光柔和几分:
“姨自小看着你长大,知道你有着一股韧劲,遇到什么事不会轻易放弃。不过,这也是你性格的缺陷,你会把一切都往自己身上抗,视野越来越窄,逐渐看不到别的地方。”
许守靖一时沉默,有些不知所措。
楚淑菀睫羽轻扇,唇线紧抿:
“靖儿,姨不是什么绝世天骄,也没有虞师姐的背景,如今能给你的帮助很少。”
“没有这回事,楚姨……”许守靖张了张口,想要打断。
楚淑菀螓首微摇,却是面带轻笑,眸光温柔地道:
“姨能做的,就只是给你一个累了之后,可以回来的地方。仇师姐在闭关,不过我相信,她也是一样的想法。”
许守靖微怔,似乎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戳到,瞬间红了眼眶。
明明刚才一直在绷着,明明费尽心思去思考对策,却只能在无果后烦躁和崩溃。
可是这一刻,内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好像一切困难,都变得没有那么遥不可及。
“守靖。”
人群中传来一声急匆的呼喊。
许守靖与虞知琼相视一眼,旋即投去视线。
救助百姓的弟子人潮分开,一抹碧色的身影,拿着配件脚步慌忙的跑来。
“浣清?!”许守靖瞪大了眼睛。
顾不得虞知琼正在喊人给自己包扎双手,甩下那一截在半空飘荡的纱布便迎了上去。
许守靖朝着她身后看了看,按着她的肩膀上下其手:
“你没事吧?师父呢?”
“我没事。师父已经被天涯虞氏的女医仙接走了。”苏浣清眨了眨清眸,露出一丝浅笑。“我没事。”
许守靖像是悬在心口的大石落地,长舒了一口气,旋即问道:
“你怎么逃出来的?”
苏浣清歪了歪脑袋,指着街道的尽头:
“走出来的。”
“……?”
望着许守靖发懵的眼神,苏浣清睫羽轻扇,理所当然地道:
“我听到你和妖神的对话之后,我就背着师父出来了。反正待在那里也帮不上忙,妖神果然没设下禁制阻拦。”
她回头看了眼天涯虞氏密集的人群,又道:
“我看到这边人多,想着你可能在这,就过来了。”
“……”许守靖。
那位脑子有点问题的疯子,还真是信守承诺啊。
苏浣清牵着许守靖的两只手,望着他恍惚的桃眸,沉吟片刻,道:
“发生了什么事,对吗?”
许守靖微微颔首,闭上了眼睛:
“摇摇……赵扶摇,其实也是玄夜境,她来救我了。但是,她的身体支撑不住她的实力,很可能会死。”
苏浣清环住他的腰,侧耳贴着他的胸口,低声道:
“没关系,我知道,你一定会救回赵姑娘的,对吧?”
许守靖一愣,恍惚间,风声悦耳而过。
像是笼罩在头顶的阴霾被散去,沉重的绳结蓦地解开。
他表情舒缓了许多,轻轻推开苏浣清:
“当然。”
……我究竟在烦恼些什么呢?
以我目前的实力,就是想破脑袋,也打不过暨丹,这是事实。
现状无法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要现在去烦恼。
等哪天自己有机会打得过暨丹,再去思考这种事就好了。
——自己现在能做到的,无非就只有一件事。
虞知琼远远看着许守靖舒缓的眉头,也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似的,轻轻拍了拍胸口。
她拿着传讯牌,眸光带着几分无奈:
“如果换作是我,即便说出一模一样的话,恐怕也不能把他拉回来。”
传讯牌对面的楚淑菀,掐了个法诀,将油灯点亮,月光与火光,一齐映照她的侧颜。
她眼帘微垂,像是在思索,过了好些时候,薄唇轻启:
“谢谢。”
虞知琼顿时一愣,对待任何事情都游刃有余的她,此刻却有些不知所措。
远处。
柳红夜还有些搞不清状态,眼瞅着许守靖转身就要往战场奔赴……她都懵了。
不是,你们都看不到他现在的状态吗?
难道是我有问题?
他都重伤成这样了,难道不该拦一下吗?
柳红夜抿了抿唇,转头看着南宫潇潇,用眼神示意。
南宫潇潇压根没注意她,一路小跑追上了许守靖。
“小靖子,我也去!”
“……”柳红夜。
许守靖眼神无奈,可还没等他出言否决,南宫潇潇掐着腰,瞪着一双狐眸:
“你现在这个伤势,总要有人保护你吧?怎么说,我也算是目前在场的人里面,修为最高的。”
许守靖一愣,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主要这乘黄水分过多,平时自己都把她从战力单位里排除的。
柳红夜美眸微颦,一个闪身来到许守靖身边,疑惑道:
“你到底要干什么?”
许守靖望着眼前黑白与赤红的深渊,眼眸微眯,露出一抹舒缓的笑:
“我想要所有人都能够笑着回来。我想要一个没有后悔和失去的结局。”
他回首睨了眼柳红夜,不容置疑地道:
“所以,我必须去救出那个不懂得变通的女人。”
……
……
“你的随从还真是有着相当罕见的神通,最初的一瞬,本尊居然都没能感知到她的存在。”
暨丹血瞳露出几分惊异,但很快又附上那股嗜血的狂傲之色。
“但,那又如何?只要那天罚余孽逃不出九洲,杀了你之后,任他如何逃窜,即便找遍整个九洲,本尊也会追杀他到最后一刻”
“你,能杀了我?”东皇漓就像是听到什么很好笑的事。
“小女娃,你的世界太窄了。”暨丹挥挥衣袖,数千根血丝链接他的手掌。
线头的另一端,衔接着赤红世界的边界,整个领域就像是链接他掌心的乐器琴弦,每轻轻拨动一根弦,便能奏响出不同的乐曲。
黑白世界与赤红世界的碰撞愈演愈烈,领域交界处的天地五行混乱,迸发的灵气被倒入虚空,尽数吞噬殆尽。
最初尚且能保持分庭抗礼,但相比起赤红在不断的突破并扩大范围,黑白领域却并未展现出强烈的扩张欲望,反而只是守住了自己边疆,就已经费了不少力气。
暨丹血瞳闪过一丝明悟,隔空遥望着东皇漓:
“小女娃,你修的是分魂法吧?”
东皇漓静默无言,眸光微闪,像是被说中了底牌,却也见不得几分动摇。
暨丹眯起血瞳,“若「原初」在此,或可与本尊过得了几招,可如今只是区区一具分魂,也敢于此嚣张?”
嗖嗖嗖——
这一瞬。
暨丹内敛的杀气由无形至有形,血红的丝线,仿若万千利刃,飘浮在赤红的空间。
明明是灵力构筑的‘丝线’,内里蕴藏的动能、气浪、灵力的形态,全都凝固在半空。
飘浮而过的碎岩,在触碰到血丝的瞬间,便如同滚刀豆腐一般,切面平整的被一分为二。
玄夜与开天,领域之间的碰撞,说白了就是看谁能够让自己灌注在悟道领域中的法则,压过对方编撰至今的术式。
而目前来看,至少在硬碰硬上,是东皇漓落入了下风。
东皇漓眸光微锁,却无焦躁,反显得冷静。
她轻扬唇角,瞳孔似有一抹暗光闪过:
“果然无论在什么时代,妖神终究会败给自己的傲慢。”
暨丹血瞳微凌,不怒反笑:
“小女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从天诛那时候就是这样,你们这些旧时代的家伙,从来不会想象自己会输的模样。就像几日前,死得不明不白的施炆道……你也是探知到他的气息,所以才赶来的吧?”
“那又如何?”暨丹眉头一挑,不置可否。
东皇漓勾起一抹妖魅的浅笑,双手抱胸,瞳孔微眯:
“你都能感知到施炆道的气息,难道别人感知不到吗?比如……天帝赵扶摇,或者……‘弑龙人’许婉仪。”
闻言,暨丹一声大笑,这回却含着几分嘲怒:
“小女娃,这一招,在古妖神殿你已经用过了。你觉得,本尊会连续两次被你虚张声势唬到吗?”
他眯起眼眸,瞳孔藏煞:
“上回本尊刚刚破除封印,才被你骗了过去。自本尊再立妖庭,便已经得知,无论是赵扶摇还是许婉仪,早已不再此世。”
东皇漓神情自如,螓首微扬,似笑非笑:
“所以我才说,你会败于‘傲慢’。直到最后,你都认为自己掌握的才是真理。”
话音方落,东皇漓忽然抬手,指尖的灵力凝聚,一抹虚空由点至圆。
暨丹眸光微顿,却是不明所以。
这是想逃?
他抬手结印,指尖的灵子跳动,凝为一道血红矢箭。
嗖——
血红矢箭破空而出,眨眼已不见踪影,独留原地震荡的空气。
东皇漓不慌不忙,挑起玉指,在半空中划过。
指尖所抵之处,紫色的符文凭空浮现。
血红矢箭笔直地撞在符文之上,随即便如同过滤网的杂物,转瞬即逝。
突破在符文之后那一抹残渣,则根本接近不了东皇漓。
“原来如此。”暨丹眯起血瞳,密布亮红丝线的掌心缓缓收紧。“你的‘道’是纵空之道。”
“所以呢?”东皇漓抱着手臂,眸光淡然。
“凭你是赢不了的。”
暨丹兴致怏怏,手伸在嘴边,打了个哈欠:
“小女娃,让本尊猜猜,你是有想要改变的过去,对否?真无趣,过去已成定式,天道之下,做此等无意义的事情,所以你们人族的极限才停留在那里。”
他背起手来,玄殛袍在风中猎猎,血瞳似有几分追忆:
“仁义礼智信……这些除自身以外的事情牵绊着你们人族,所以天诛时你们人族才会是万物灵长中最弱的种族。真正的强大,就像昔日天帝那般,无所顾忌,睥睨苍生,摧毁一切眼前的阻碍。”
东皇漓微微敛眸,勾起一抹莫名的诡笑:“你不也被也妖族之王的身份牵绊着?”
“也许吧。”暨丹没有否认,缠绕在身遭的嗜杀的灵力再度浓郁了几分。“所以与天宫一战,是本尊输了。本尊也无法触及天帝所在的领域,本尊也未能抛开一切,一心追逐真正的强大。”
话到此,暨丹血瞳一闪,笑容狂傲:
“你倒是可以再努力挣扎些。若你的底牌,只有目前这样,本尊也差不多腻了,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东皇漓神情漠然,静静地道:“我只纠正一点。”
“哦?”暨丹挑了挑眉。
“别的暂且不论,但……过去的确没有必要改变。”东皇漓瞥了眼天际边缘,目光稍怔,旋即漠然道:“我也从未想过要改变过去,只是……我要杀的人还在过去罢了。”
要杀的人……在过去?
暨丹眉峰微蹙,还未琢磨明白,这莫名其妙又不合逻辑的话是何意味,却见远处的东皇漓朝他摆了摆手。
“看来我是时候脱身了,你还是去应付你的‘天敌’吧。”
话音落,东皇漓周遭对抗的领域消散一空。
她伸出食指,在面前划开一道虚空,抬起长腿就要迈入。
“你觉得自己能逃得掉?”暨丹眼神一凛,指尖的血线成千丝万缕,挥挥衣袂,便要蓄势待发。
轰——
刹那间。
没有任何征兆。
一道纯白的光芒横穿战场。
暨丹瞳孔一震,几乎是在感受到这股灵力的瞬间,像是肌肉反射般,方才还不断脱缰扩土的赤红领域,在这一瞬间凝缩只剩不到十丈。
血红灵力形成的障壁,将他团团包围,其架势宛如命悬一线的时刻。
而这一瞬间的踌躇,成功让东皇漓钻入虚空,伴随着黑白领域的扭曲,一同消散。
暨丹在最初的下意识收束领域后,也逐渐反应过来。
他抬起头,望着立于九霄之上,那一抹白色的身影。
血瞳中密布着嗜杀,压在嗓子底边的声音,仿若穿越万古般低沉:
“赵!扶!摇!”
这份恨意,源自骨髓,跨越历史长河。
——
云霄间的气流,带着几分飒冷。
灵力运转轨迹良好,构建术式也没有什么问题。
只是……
赵扶摇看向自己的手掌,用来传递灵力的经络,已经近乎化为金色,指尖微透明,知觉也在消逝。
凡人的体魄,终究还是无法撑起天道之力的运转。
赵扶摇凤眸微黯,却也并无犹豫,只是看向远处的那个‘仇恨的集合’。
暨丹的玄殛袍,在他暴躁的灵力下,膨胀地不见其形,嗜血的瞳孔,死死地锁在赵扶摇身上。
良久。
他蓦地一声嗤笑,捂住自己的脸,疯疯癫癫地喊着:
“这也是天意!本以为,本尊再也无法亲手复仇,没想到——数万年过去了,居然还有与你交手的机会!”
赵扶摇凤眸漠然,对暨丹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无论是复仇、还是什么,似乎这些话语,都没办法触及她内心分毫。
这对暨丹来说,正是他无比熟悉的那个天帝,目中无人,睥睨苍生,远站在云端,挥挥手便给万千生灵诞下灾厄,却仿佛事不关己。
无论是氛围、缠绕其身的灵力、都是暨丹熟悉的天帝本人。
但——
暨丹眯起眼睛,血瞳闪过红光,他沉着嗓子道:
“本尊的‘肴眼’不会有错,你的确是昔日天帝,可——为何会是凡人之身?!”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眼眸,眼白中血丝密布,终是血珠顺着眼角流淌。
“没有意义!就算杀了半废的天帝,也构不成本尊要的复仇!没有任何意义!”
癫狂。愤怒。嗤笑。
猩红的灵力丝线,宛若迸发的蛛网,眨眼间将天际染成血红。
“不过……算了。”暨丹停止了癫笑,忽然冷静地和方才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血瞳闪过一道冷芒,轻勾指尖,血丝如雨,淋淋漓漓落在云敖洲大地之上。
“不论你是人是鬼,是天罚后裔还是天宫旧部,本尊都会一并铲除!”
轰——
血色如扩散的浓烟,迅速蔓延整片天空。
江桥府自不用说,以此为中心,跨过重峦叠嶂的山脉,贯穿数不清的长河。
明珠城、风吟川、云海港、东安府、天形城……不过数十息之间,整个云敖洲便被这片血色笼罩。
……
街巷角落。
许守靖被南宫潇潇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着。
轰隆隆——
天地异变,赤红的天幕骤然降临。
许守靖喉结蠕动,目光恍然地看向南宫潇潇,忍不住道:
“这是开天期的全力?”
南宫潇潇都被这股血腥的气息给整炸毛了,死死地抱住他的胳膊,闻言道:
“唤灵之战的时候,一直都是这样。”
“……”
许守靖心底越来越沉,这样下去,且不论摇摇如何,云敖洲上的人,包括自己在内,都别想活。
搞半天,他刚才真是纯在调戏自己,一点没认真。
“走快点吧。”许守靖深吸一口气,眸光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