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一个遗言的时间。”
许守靖深吸一口气,眸光微微闪烁,压低嗓音道:
“你对天宫旧部怀有杀心我能理解;但,天罚一族为何也在你复仇的行列?”
暨丹轻瞥他一眼,嗤笑一声:
“小辈,你觉得这样就能争取到时间是吗?”
“……”许守靖。
这就被看穿了?
“也罢。”
暨丹放下了手,指尖凝聚的灵力缓缓散去,他目光沉寂道:
“便是让给你时间又如何,如果有人来相救,本尊一并杀之。若是不能杀,只能说明,本尊的修行不够,怨不得他人。”
“——”许守靖战术后仰,这话说的也太傲了,简直比自己还能装。
暨丹微顿片刻,开口道:“很简单。天宫屠杀我妖族子民,本尊要报仇;虽立场不同,但天罚一族也杀了我妖族子民。战争是战争,但本尊既为妖族之首,便要为妖族除去一切仇敌,如此而已。”
话音落,他便再次抬起手指,开始凝聚灵力。
“……?”
许守靖都愣了,你这解释也太笼统、太简单了吧?
不是,你不应该讲述一大段血与泪的编年史出来,才符合常识吗?
那我这争取时间,争取了个寂寞?
一句话?
「完了完了完了……真没招了啊。」许守靖气的牙疼,后撤半步,在微微抬手的瞬间,眸光一顿。
恍惚间,一颗湛蓝的星辰,正突破重重鲜红的屏障,笔直地朝此地飞来。
许守靖桃眸附上苍银之色,在看清那一抹灵力的象征之后,并未觉得安心,反而……稍显古怪。
不是,你打暨丹吗?
真的假的?
来人正是虞连苏……嗯,被自己连呛过两次的那个虞连苏。
可他只是个弦月境,拿什么跟等同于玄夜境的开天期妖神对抗?
靠勇气吗?
显然,虞连苏也是这么想的。所以飞到中途,在进入暨丹的领域之前,他就停了下来。
遥隔百里,远望着许守靖走投无路的模样,稍作沉思,出声道:
“有什么遗言吗?我可以帮你转达。”
“……”许守靖。
不是,你来干嘛的?
那点小事,不至于记恨到现在吧……
暨丹眸光微顿,流露几分意味深长:
“声东击西?”
话音方落,许守靖眼眸微怔,却只觉脚下的大地一阵颤动。
暨丹挥挥衣袖,屈膝后跳,从容不迫。
轰——
紧随其后,爆破的轰鸣激扬起如海啸般的尘土。
眼前场景阴晴变化,仅有片刻失神,再睁眼时,面前出现两位老者。
左一位墨绿长衫,手拿两尺红木杖,白发苍鬓,不怒自威;右一位深蓝宽袍,体态龙钟,样貌看起来却堪堪壮年。
天涯虞氏一门双轩阳,赫然屹立于前。
轰隆隆——
大地震颤,风沙漫天。
夯土堆砌的巨象破土而出,风沙旋转腾挪,凝为其手中的巨剑。
十几尊巨像举起兵刃,朝前抬起脚掌,阴影笼罩着街道。
轰——
房屋震碎,轰鸣声撕破空气,在耳边形成悠远的长吟。
暨丹微扬下颚,赤瞳闪烁,唇角扯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领域化身,有点意思。”
玄殛袍凝在半空,他轻轻挥动衣袂。
赤红的天幕,朝着大地流淌。
巨像齐刷刷举起夯土巨剑,朝着面前赤红的空间斩去。
嚓——
无声无息。
在斩过的一刹那,夯土巨剑被切面平整的一分为二。
剑柄依然在巨像的紧握中下挥,但进入赤红领域的剑身,仿佛被什么东西阻挠,凝固在了半空。
飘绕似刀的风沙,拍打在赤红领域之上,却再难前进半分,形成了一道由沙子构成的外壳。
赤红还在扩张,巨像士兵被纳入领域后,齐齐动作僵住,随即便宛若四肢的指令合不上拍子,在混乱扭曲的动作中,生生将自己撕裂。
暨丹打了个哈欠,瞳孔中最初的愉悦,逐渐转为了无趣。
“本尊在其他洲际的部下,就是你们设计杀害的吧。”他藐视着二人,语声毫无平仄。
气浪滔天,虞元洲衣袖猎猎,他抵挡在前的五指一片鲜红,像是被扔进沸水煮过。
他微转过头,艰难地道:
“许小友,这会儿千万不要碰老夫。”
虞厉寒手中红木杖已然碎裂,他沉声道:
“如果你想死的话。”
“……”许守靖。
我平时到底给你们留下了一个什么形象?
难道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还会去搞自己的队友吗?
暨丹睨了二人一眼,随即捂住半张脸,手掌之下,蓦地开始狂笑:
“本尊还真是被这个时代的修士给小看了——区区轩阳境,连真正的‘道’之门槛都未触及,居然狂傲到认为能与本尊一战吗?”
话落,暨丹眼神如含癫狂,赤红领域骤然消解。
他顶着两大领域的威压,带着狂笑大步向前。
一步。
嘭——
两步。
嘭——
三步。
嘭——
每前进一步,虞厉寒与虞元洲的领域,都仿佛被击破一层障壁,连形态都难以维持,不断被挤压、崩碎。
“认清自己的斤两吧。”走到二人身前,暨丹微微扬颚,眼底不见杀意,宛若在看两只彻底的蝼蚁。
轰——
在他停步的那一刻,虞厉寒与虞元洲的领域彻底崩裂,二人双双吐血,向身后瘫去。
“……”许守靖。
这不完了吗?
暨丹眼皮都没眨一下,就像做了一件无所谓的事情。
“因为迟疑了,所以没能了结掉敌人?因为有救兵,所以让猎物跑了?那只是实力不够的证明。”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许守靖,眸光暗藏嗤意:
“不论有任何意外情况发生,都能正面击溃敌人。这才是本尊被称为妖族之神的缘由。”
许守靖喉结蠕动,干笑一声,朝他的背后投去视线:
“意思是,你背后这位,对你来说也没压力吗?”
“嗯?”
暨丹眉峰微皱,却忽而有所感应似的,方才浓缩的领域,再度扩张全开。
“轩阳境不行。那,玄夜境呢?”
身着黑裙的高挑女子,在一片虚空中款款走出。
她眸色慵懒,瞥了眼瘫在地上的许守靖,似笑非笑:
“你杀不了他。”
话音方落,原本赤红一片的街道再次涌现出一股截然不同的灵力。
世间像是被打上了黑白滤镜,街边被反复轰炸而燃起的熊熊大火、映着滔天火光的河面、湛蓝的天空,似的白云、暖灿的金阳——一切都转换为了单调的无色。
即便伸出手去触碰,也依然让人怀疑自己是否还存在于这个世界。
隔框观画,镜花水月,如梦似幻。
两大领域彼此撕裂的同时,红光一闪,空间似乎有几分扭曲。
许守靖一抬眼,便见红裙飘飘的婀娜女子,骤然出现在自己身前。
“你是……”许守靖怔了怔,名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嘘。”柳红夜葱指抵在唇上,浅浅露出笑容——不过是嘲笑。
呵,这混蛋也有今天啊。
暨丹轻瞥了眼突兀地出现在战场的柳红夜,血瞳闪过几分奇异,指尖甩过去一道红丝。
唰唰唰——
红丝如利刃,突破重重阻碍,直奔许守靖的所在。
柳红夜脸色一白,抓紧抄起许守靖的腿弯,随即脚边萦绕出一圈诡异的符文。
眼前画面一闪,许守靖在柳红夜怀中缩着,二人一同出现在三条街外的楼顶。
与之相对,沦为两大战力单位的虞元洲、虞厉寒,也晕倒在楼下。
柳红夜一阵死里逃生后的心凉,高耸的酥胸起伏不定,嘴里碎碎念着:
“你真是一点也不安生,就知道你身边没好事。我可扛不住那种怪物的一击……”
许守靖眼神恍惚,忽然抬起血淋淋的双手,按住她的肩头,急切道:
“我师父、还有浣清还在里面。”
柳红夜稍显嫌弃地推开他的手,闻言微是一愣,娥眉微蹙道:
“情况紧急,我方才没注意。”
“再进去一次呢?”许守靖紧张道。
“你当暨丹是傻子吗?能连续让我钻两次空子?”柳红夜的脸儿上写满无语,轻叹道:“知道你重情重义,但是说实话,暨丹这种对手,她顶多拖延一点时间让我们逃走,想要赢还是难。”
许守靖深吸一口气,挣脱开柳红夜抱着自己的手,望着那领域对轰的中心。
“喂……你不会是打算要回去吧?”柳红夜有些气急败坏,伸手摸了下他的脑门:“你当里里和我为什么废那么大的劲来救你呢?”
“里里?”许守靖一愣,像是听到什么惊异的事情。
“啊……”柳红夜捂住小嘴,一副‘完蛋了’的神情。
许守靖这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里里’是谁,会心一笑。
“放心吧……我不是傻子。我已经想到攻略暨丹领域的办法了。”
柳红夜蹙了蹙眉,满脸不信:“真的假的?”
许守靖下意识摇头,中途反应过来不对,赶紧像小鸡啄米似的开始点头。
“真的真的。”
柳红夜一脸嫌弃,朝着他的眉心甩去一个印记。
许守靖脸上的笑容一僵,仿若被施了个定身,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还是老实点吧。”柳红夜撇了撇嘴,对着远处那片赤红的太阳伸了个懒腰,红纱被阳光刺破,朦胧中将玲珑的娇躯完美地呈现在许守靖眼前。
“暨丹不会对毫无威胁的人下手,从这方面来说,你的小女友与……大女友,也都算安全。之后就交给东皇漓,你就……”
话音未落,柳红夜听到身后蓦地响起一声‘咔嚓’。
她唇角一抽,缓缓回首,便见许守靖正揉着自己僵硬的肩膀,脸色苦闷,察觉到她投来的视线,还尴尬的笑了笑。
“……”柳红夜。
差点忘了,对这家伙普通的禁制类的术式根本不管用。
她扶额轻叹,眼眸无奈:
“许守靖,许哥哥,许大侠……算小女子求你了行不,能不能别折腾了。”
“你算什么小女子……哪里小了。”许守靖目视着天边,眉峰微蹙,稍有些心不在焉,抬手指了指:“你看那是什么?”
“许守靖,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这种伎俩能骗到我吗?”柳红夜明眸瞪得滚圆,死死地抓着他的手腕不放。
许守靖一脸无语,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强行掰过她的头,看着天上:
“你自己看。”
“嘶……疼疼疼,许守靖你真不是男人,故意占我便宜是吧!”柳红夜轻抽凉气,原本还在挣扎,可在看到天空中的景色后,整个人为之一愣。
就如许守靖所言,远在云霄之顶,一抹耀眼的纯白,正好似坠落的彗星,笔直地飞向早已化为废墟的江桥府中央。
黑白与赤红,两股领域所在的位置,早已是天地崩坏的中心,寻常修士即便只是靠近,也会被空间撕裂的张力,迅速削成肉条。
可那一枚‘纯白彗星’,却就这样毫无阻碍地横穿进了战场。
许守靖呼吸稍沉,整颗心脏都宛如案板上的豆腐,头顶随时悬着一把菜刀。
“小靖子?”一声娇喝传递在街道。
许守靖微是一愣,低头看去,便见熟悉的身影,匆匆忙忙朝这边赶来。
“潇潇?”
许守靖挣脱开柳红夜,一跃而下落到了地面。
柳红夜都看愣了,这家伙都伤成这样了,还有这等身体能力的吗?
“小靖子你在这啊。”南宫潇潇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想要说些什么,几度开口却又说不出话来。
“那个……就是……该怎么说……”
许守靖眼神一沉,不好的预感还是应验了。他沉声道:“摇摇来了是吗?”
南宫潇潇香肩轻颤,垂首望着自己的鞋尖,闷闷地哼了一声:
“嗯……”
“这么说,那个就是天帝了?”柳红夜纵身跳下房顶,怔怔的望了眼远端的领域中央。
她看到许守靖紧皱的眉峰,静思片刻,满心不解:
“这不是好事吗?天帝有能力介入战局,不说明实力恢复了吗?问题解决了,你拉着脸干什么。”
许守靖脸色难看,对柳红夜的话充耳不闻。
南宫潇潇像做了错事的孩子似的,呆呆地站在旁边,偷瞄许守靖的侧脸,却又不敢轻易触动。
此时此刻,许守靖感觉自己脑袋快爆炸了。
方才还能冷静的思考,现在却只剩下了焦躁。
所有的问题来得都太快,太凶猛,根本没有给他一丁点反应时间。
先是师父的双生魔魂苏醒,紧接着暨丹就这么活生生的降临了。
现在自己是被柳红夜莫名其妙的救了,但是师父和苏浣清还待在里面没出来,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暨丹不会对弱者出手?他最好是这样,但就凭这一句话又怎么让自己安心?
而现在赵扶摇又来了,她已经不是天帝之躯,用凡人的体魄,去面对妖神,赢不赢尚且不论,即便赢了,摇摇又要怎么活下来?
他毫不怀疑,即便赵扶摇明知道自己一发「极夜」下去会落得身死道消,但她依然毫不犹豫地会选择这么做。
可自己能阻止她吗?拿什么去阻止?
别说是现在这个‘纯种凡人’的躯体,即便在疯魔院一战之前,就凭区区涅盘境的修为,面对这等顶尖战力的交锋,自己连站在那里的资格都没有。
许守靖从未觉得自己像现在这样烦躁。
实力……实力?是因为自己太弱了吗?
自打踏入修行以来,他从未懈怠。
可出现在面前的敌人,永远都比自己强。
他甚至想呐喊,自己究竟还能怎么做,还要怎么做,才能给自己一个无悔的结局。
难道一定要失去些什么吗?
为什么不能全都保护?
这就是天道选择的命运吗?
一定要让自己在失去挚爱后,才能得到渴望的强大。
可那个时候,即便能够报仇,即便杀光了所有仇敌,又有什么意义?
这样的‘命运’,凭什么让我接受?
许守靖缓缓捂住自己的脸,他知道此刻的自己,表情有多扭曲。
愤怒,仇恨,恍然,不甘心。
这些理所当然的负面情绪,在不断涌上他的心头。
“许守靖?”柳红夜语声轻微,小心翼翼地道。
许守靖的这副模样,恐怕是她开始监视他之后,破天荒的头一次见。
南宫潇潇更是什么都不敢说,某种意义上,她可能是除了许守靖之外,唯一一个知情人。
她只能悄悄靠近几步,牵住了许守靖的手,想要给些安慰。
许守靖越来越烦躁,只觉得脑袋快要被这股烦闷所吞噬。
就在这时,一个熟媚的嗓音,带着几分无奈,在他耳边环绕:
“靖儿,不要放弃思考。”
许守靖一愣,下意识抬起头来。
虞知琼缓步走来,身后还跟着成列的天涯虞氏的弟子,在有序的对江桥府的百姓进行救助。
“来,搭把手把这块房梁抬起来。”
“停一下,先别动手,那里是支点,搬开会塌陷的,底下的人就都救不了了!”
“让土木系的修士过来!”
许守靖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虞知琼轻叹一声,玉手抚着他的脸颊,道:
“靖儿,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如果只是烦躁的话,什么都没办法解决。这不是平时的你。”
说着,她伸出手,缓缓将许守靖揽进怀里,高耸的团子挤压他的脸庞,魅惑的麝香涌入脑髓,让人晕眩。
“没关系。靖儿,我们相信你,你可以办到。”
许守靖眼眶微红,却强忍着什么都没说。
心绪辗转,对刚才的话稍有察觉,他猛地抬起头来:
“我们?”
虞知琼魅惑一笑,从背后掏出一枚传讯牌。
灵云凭空,凝聚为了一个熟妇的身影。
楚淑菀身着一袭浅薄云纱,静坐桌前,窗外昏暗,显然天南洲那边还是午夜。
她杏眼瞪得滚圆,眸中含煞,皮笑肉不笑地道:
“靖儿,你很舒服吗?”
“……”许守靖。
他赶忙从仿佛能把自己吸进去的‘包容力’中起身,尴尬地一笑:
“楚姨,好久不见……呃不对,好像也没好久。”
? ?哥们也是写上领域战了(